嘉明停下来了。
“到了。”
前方是一片低洼的平地,平地上有一条河。月光落在河面上,把整条河照成了一条流动的银带。河边停着一艘小船,船不大,船舱里堆着几个麻袋,船头系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这是货船?”云初问。
“拼船。”嘉明把竹篓搬上船板,“我和隔壁村的货主合租的。他运布匹,我运茶叶。到了璃月港各走各的路。”
他伸出手来。
“上来。”
云初握住他的手,踩上船板。船晃了一下,嘉明的另一只手稳住了她的肩。
“站稳。”
“嗯。”
嘉明把竹篓在船舱里放好,解开系在岸边木桩上的缆绳。船离了岸,顺着水流往下游漂。
云初在船舱里坐下来,靠着竹篓。河水在船底流过,发出轻轻的“哗——”声。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一层叠一层,最深的那一层已经和天空融在一起。灯笼的光在头顶晃来晃去,把船舱照成一个橘色的小盒子。
嘉明坐在船尾,一只手撑着桨,另一只手枕在脑后。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但桨一直在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嘉明。”
“嗯。”
“你每天这样走,不累吗?”
“累。”嘉明说,“但累完了,回家睡一觉,第二天就觉得——昨天的累,也没那么累。”
云初想了想。
“那你明天到璃月港,把茶叶送到茶庄之后呢?”
“之后?”嘉明睁开了眼睛,“之后就回翘英庄。下一批春茶还没有采完,我得赶回去帮忙。”
“不歇一天?”
“不歇。”嘉明说,“茶叶不等人。”
灯笼的光晃了一下,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云初。”
“嗯。”
“你信约值多少了?”
“800。”
“800。”嘉明重复了一遍,像在称一包茶的重量,“够干什么的?”
云初笑了——这个问题,北斗也问过。北斗问她“够干什么的”,她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
“够我相信一件事。”
“什么事?”
“相信——我守过的每一个约,都算数。”
嘉明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亮,像船头那盏灯笼。
“那我也信。”
桨拨开河水,船往前滑。
月亮在天上,灯笼在船头。云初靠着竹篓,闭着眼睛。橙金色的光从她身体里透出来,和灯笼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灯笼,哪个是她。
船顺着水流,往下游漂,漂向璃月港,漂向灯火通明的人间。
云初是在沉玉谷的清水玉滩遇到蓝砚的。
茶叶送到茶庄之后,云初本打算回往生堂。但嘉明说了一句话:“翘英庄后面的沉玉谷,有一片清水玉滩。那里的水是碧绿色的,从山上看,像一块被摔碎的翡翠。”
“你去过?”云初问。
“路过。没进去。”嘉明挠了挠头,“那地方没路,没人带进不去。”
“那你怎么知道像翡翠?”
“听说的。翘英庄的人都这么说——‘沉玉谷的清水玉滩,像一块被摔碎的翡翠’。说的人多了,我就信了。”
不腻的东西,就是真的。说的人多了,就信了。
云初决定去看。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想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说它像翡翠。
她一个人进了沉玉谷。沉玉谷比翘英庄更深、更窄。两边的山壁几乎是垂直的,中间夹着一条溪流。溪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水里铺满了鹅卵石,被水流磨得光滑透亮,在阳光下像无数颗小小的玉珠子。
路越走越窄。窄到最后,两边的山壁只差一个肩膀的距离。
云初停下来。
她发现自己迷路了。不是“不知道往哪走”的那种迷路——是她走了很久,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刚才经过的一块石头前。石头上长着一簇青苔,青苔的形状像一只兔子。她记得这只兔子。她从这里经过的时候,还在心里说了一句“这只青苔好像兔子”。
她走了快半个时辰,又看到了这只兔子。
“你是在带路还是在转圈?”她蹲下来问那簇青苔。青苔没有回答。
“你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云初抬起头。山壁的上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上蹲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不是普通的罗盘,是指南针、测距仪、风速计,一圈一圈叠在一起,像一个被拆散了的钟表。
“你是……”云初眯着眼看她。
那人从岩石上跳下来,落在溪水里,溅了云初一身的碎玉珠。
“蓝砚。沉玉谷的向导。”她拍了拍衣摆上的水,“你在这里转了三圈了。从你第一次看到那只‘兔子青苔’的时候,我就在上面看着。”
“你看我转了三圈?”
“嗯。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迷路。”蓝砚把罗盘收进腰间的皮袋里,“你发现得不算晚。”
云初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
“你能带我去清水玉滩吗?”她问。
蓝砚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的停留比一般人久一些——像在认路。
“去清水玉滩做什么?”
“看翡翠。”
“那里没有翡翠。‘像翡翠’是骗人的。”
“我知道。但我想看。”
蓝砚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罗盘从皮袋里重新掏出来,对着远处的山谷转了几下,又收回去。
“跟我走。”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行”。她说的是“跟我走”——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承诺。
蓝砚走在前面。
她没有沿着溪流走,而是拐进了一条看起来根本没有路的岔道——两边的灌木几乎把路封死了,蓝砚用手拨开枝条,侧身挤过去。她的动作很熟练,像做了几百遍一样。
“这条路没人走。”云初跟在后面,枝条弹回来抽在她手臂上。
“嗯。”
“那你怎么知道的?”
蓝砚没有回头。“因为我要知道。沉玉谷有七十二条路,每一条都在我脑子里。有人走过的,我画下来。没人走过的,我走一遍,也画下来。”
“七十二条都记住了?”
“记不住也得记。”蓝砚拨开一根垂下来的藤蔓,“迷路的人不“记不住也得记。”蓝砚拨开一根垂下来的藤蔓,“迷路的人不会挑路。他们从哪条路进来的,我就要从哪条路把他们带出去。多一条路,多一个人能平安回家。”
云初看着她的背影。深蓝色的衣袍在灌木丛中忽隐忽现,像一条在山林间穿行的溪流。
“蓝砚。”
“嗯。”
“你每次带路都收钱吗?”
“收。收得不多。够吃饭就行。”
“那这次——”
“这次不收。”
云初愣了一下。
“为什么?”
蓝砚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因为你说‘但我想看’。不是为了交差,不是为了信约值。就是想看。这样的人,不该收钱。”
她继续往前走。
云初跟在她身后,橙金色的光在山谷的荫蔽中亮着,把脚下的石阶照得发亮。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灌木丛突然变得稀疏了。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刺得云初闭上了眼睛。
她睁开眼。
清水玉滩。
整片滩涂铺满了白色的鹅卵石,溪水从上游流下来,在石头之间分成无数条细流。阳光从山谷的缝隙里照射下来,落在水面上,整片滩涂都在发光——不是橙金色,是碧绿色的,像被打碎了的翡翠散落了一地。
水很浅,浅到只没过脚踝。云初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不是凉的——是温的。沉玉谷的地热从地底渗上来,把整条溪流都捂暖了。
“这个不凉。”她说。
“沉玉谷的水,永远不凉。”蓝砚蹲在她旁边,也把手伸进水里,“冬天也是温的。有人说是地底的矿脉热的,有人说是沉玉的仙人在底下睡觉,呼出的气把水吹暖了。”
“你信哪个?”
“我信第二个。”蓝砚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第一个太没意思了。”
云初笑了。她站起来,看着整片清水玉滩。
风从山谷的深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湿泥的气息。溪水在鹅卵石之间流动,发出轻轻的、细碎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值了。”云初说。
“什么值了?”
“迷路三圈,值了。”
蓝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我带你从另一条路出去。那条路近。”
“你不带我原路返回?”
“为什么要原路返回?”蓝砚看着她,“我认路,不是为了把人带回原地。是为了把人带到想去的地方。”
她转过身,往山谷的另一个方向走。
云初跟在她后面。
这一次,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
傍晚的时候,蓝砚在山谷口的一块平地上生了一堆火。
“离出口还有一段路。天黑了看不清,明天再走。”她说。云初在火堆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蓝砚从背囊里拿出一个竹编的食盒,打开,里面是糯米饭,压得严严实实,切成了一块一块的方砖。
“沉玉谷的糯米饭。”蓝砚递给她一块,“早上蒸的。现在凉了,但还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