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光站在棋盘前,夕阳的光从云海的缝隙间透上来,落在她的旗袍上,把金色的刺绣映成了深橘色。
她沉默了很久。
“为了不再失去。”她说。
这一次,她没有笑。
风吹过群玉阁,把她的声音带走了。但云初记得。
云初是在孤云阁找到北斗的。群玉阁之后的第三天,她接到一个委托——帮凝光送一封信到死兆星号上。砾契,1分。凝光写的是“货物已备,明日酉时靠港。勿迟。”云初不知道“货物”是什么,但她猜应该是酒。
死兆星号停在孤云阁的背面,避风的港湾里。这是云初第一次上大船——不是渔船,不是摆渡船,是真正的、能远洋航行的大船。船身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甲板离水面有一层楼高,锚链像两条巨蟒垂进水里,被海浪冲得哗啦哗啦响。
她站在码头边仰头看,桅杆上有人在收帆,甲板上有人搬箱子,二层的船舷边站着一个人,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一碗面,正吃得满嘴油光。
那是北斗。
“你就是云初?”她从船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猎豹,落地的时候碗里居然一滴汤都没洒,“凝光派你来的?”
“嗯。信给你。”
北斗接过信,扫了一眼,揣进兜里。她看着云初——不是打量,是那种“我看人从不看第二眼”的看。
“听说你会发光。”
“嗯。”
“听说你信约值快够了。”
“729。”
“够干什么的?”
云初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被人问过这个问题。“够干什么的”——信约值是证明“我守了多少约”的符号,但“够了”之后呢?够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北斗看了她一眼,笑了。她的笑容是宽阔的、没有保留的那种,像孤云阁的浪——拍在礁石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沫,声音大得整条船都能听见。
“好。你不知道,我告诉你。”
她把面碗递给旁边的船员,从腰间解下一只酒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你看这艘船。它为什么叫‘死兆星’?”
“为什么?”
“因为我小时候,有人说我不吉利。说我克父母,克乡亲,谁靠近我谁倒霉。他们说——‘死兆星,克万物’。”
北斗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杀了海山。出海走了很远,找到了一颗真正叫‘死兆星’的星星。我就把船取了这个名字——‘死兆星号’。不是因为他们说得对。是因为我不信。”
她把酒囊递过来。
“喝吗?”
云初接过来,喝了一口。辣。不是绝云椒椒那种辣,是烧刀子那种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的。
“信约值729分。”北斗把酒囊拿回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许了729分的愿。”她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两颗星,“每一次守约,都是在向这个世界证明——你说到做到。”
云初看着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你不怕违约吗?”她问。
“怕。”北斗笑了一声,“但怕归怕,该约还得约。”
“为什么?”
“因为——”北斗看着远处的海面,“不约的话,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甲板上忽然有人喊:“北斗姐——酒来了!”
北斗拍了拍云初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人站稳。
“走了。搬酒去。”
“我帮你。”
“你?帮?”北斗看了她一眼,“你连酒杯都端不稳。”
“我可以。”
北斗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把手里的酒囊往她怀里一塞。
“好。十坛。从码头搬到甲板上。搬完了——”
她从腰带里抽出枚摩拉,放在云初掌心里。
“——这枚摩拉就是你的。一个石契。20分。”
云初握着那枚摩拉,低头看了一眼——不是普通的摩拉,边缘刻着一道细纹,像北斗用指甲掐出来的。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这是我赢凝光的那枚。”
北斗已经走远了。她的声音从甲板上飘下来,被浪声削得断断续续——
“每一枚摩拉,都是一个故事。那枚的故事是——整座璃月港,只有我敢赢凝光的钱。”
云初握着那枚摩拉,站在码头边。
夕阳沉到海面以下了,天空变成了深紫色。死兆星号的船身被甲板上的灯火照得发亮,像一头浮在海面上的巨兽。
她深吸一口气,搬起第一坛酒。
十坛。从码头到甲板。一级一级踩着木板,橙金色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身边没有人帮她——不是没人愿意,是北斗说了“你一个人搬”。
她搬了最后一趟的时候,手臂在抖,额头全是汗。她把酒坛放在甲板上,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到了。”她说。
北斗从船舱里走出来,看着那十坛码得整整齐齐的酒。
“20分。你的了。”
云初伸出手,把那枚摩拉还给她。
北斗没有接。
“给了你就是你的。不要还。”
“我不是要还。”云初说,“我要签一个约。”
“什么约?”
“等我信约值够了的那天,你再给我讲一个故事。用这枚摩拉换。”
北斗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把甲板上的人都吓了一跳。
“好!”她从云初手里拿回那枚摩拉,重新收进腰带里,“这枚摩拉我先替你收着。等你够了,我连利息一起还你。”
北斗伸出手。
云初握住了。
北斗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里全是握刀留下的茧。她的手不像凝光的那样白、那样细,但有力。
“云初。”
“嗯。”
“记住你今天的话。别违约。”
“不会。”
风吹过死兆星号的甲板,把桅杆上的旗吹得猎猎作响。
云初透过船舷看到远处的璃月港——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像倒扣在天上的另一片星空。
她忽然想——那些灯里,有一盏是往生堂的。钟离在等她回去。
她握住北斗的手,笑了。
“北斗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给我一枚摩拉的故事。”
北斗没有回答。她松开手,从腰带上解下那只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口。
“回去早点睡。明天还有约要守。”
第二天,云初在总务司门口遇到夜兰的时候,夜兰正蹲在门槛上吃糖葫芦。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褂,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腰间别着一枚骰子。
“你是云初。”不是问句。
“你是……夜兰?”
“嗯。”夜兰咬下一颗糖葫芦,“凝光让我来找你。”
“凝光让你来找我?为什么?”
夜兰嚼着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层岩巨渊,有一处遗迹,我进不去。那里有一道门,用岩元素锁着。”她吞下去,“你是岩元素仙灵。你打得开。”
“打开之后呢?”
夜兰站起来,把糖葫芦棍扔进垃圾桶。
“打开之后——我进去看看。你出来。两清。”
云初看着她。
“凝光知道吗?”
“知道。就是她让我来找你的。”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夜兰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你这人还挺有意思”。
“因为这是她的交易习惯。她出人,我出情报,你出岩元素。三方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夜兰从腰间取下那枚骰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掷在地上。骰子转了几圈,停下来,六点朝上。
“吉利。走吧。”
层岩巨渊的深处,比云初上次来的时候更黑。上次她和钟离一起,他牵着她,她闭着眼睛都能走。这次钟离不在。只有夜兰走在她前面,隔了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可以听到脚步声,但看不清脸。
矿道的墙壁上渗着水,滴答滴答,像有人在哭。脚下踩的是碎石,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的声响。空气是湿的,混着铁锈和腐烂木头的味道。
夜兰没有回头。她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轻到云初需要竖起耳朵才能跟得上。
“你总是一个人走这种路吗?”云初问。
“嗯。”
“不怕吗?”
夜兰的脚步没有停。
“怕。但怕归怕,该走还得走。”
她在北斗的船上听过类似的话。北斗说的是“该约还得约”。夜兰说的是“该走还得走”。一样的话,不一样的人。
“到了。”
夜兰停下来。前方是一道石门,两扇门扇半开半合,中间留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石门表面刻满了岩元素的符咒,有几处已经被时间磨平了,但大部分还在——还在发光,琥珀色的、沉睡的、不知道等了多少年的光。
“这就是你说的门?”
“嗯。两年前来的时候,它关着。现在开了。”夜兰侧过身,“我来过十七次。每次来,门都多开一些。”
“你数过?”
“不用数。我记得。”
云初走过去,把手掌贴在石门上。
橙金色的光从她的掌心涌进去——那些沉睡的符咒像是被唤醒了,一个一个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点了灯。
门扇震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轰——”声,然后继续往外开。裂缝越来越大,大到云初可以把整只手臂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