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屑

“就是想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白术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茶壶嘴还在往杯子里注水，茶水溢出来了，顺着杯壁淌到桌布上，晕开一小片碧绿色的水渍。

“抱歉。”他把茶壶放下来，用布巾擦了擦桌布。动作很稳，但云初注意到，他擦了好几下才把那片水渍擦干净。

“你紧张了？”云初歪着头看他。

“没有。”白术把布巾叠好，放回桌上，推了推眼镜，“茶满欺客。是我失礼了。”

“我没有怪你。”

“我知道。”

白术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那不卜庐外晒了一整天的药草。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钟离的金色不一样，和魈的冷金色也不一样。钟离的目光像岩层，一层一层压下来；魈的目光像刀，薄而锋利。白术的目光像水，温的，不急不慢，流过去的时候，你甚至感觉不到。

“你变了。”他说。

“哪里变了？”

“光。”白术指了指她的手臂，“上次来的时候，你的光是琥珀金色的。现在是橙金色。亮了很多。”

云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橙金色的光确实在从皮肤下面透出来，不亮，像一盏被调暗的灯。

“你记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什么颜色？”

“琥珀金。”白术说，“偏暗的那种。像落日最后一刻的光。”

云初抬起头看着他。他记的颜色，比她自己记得的还清楚。

“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白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把他的眼镜蒙上了一层薄雾，他的眼睛在雾气后面变得模糊。

“我是大夫。”他说，“看色是基本功。”

云初想了想：“可是我是仙灵，不是病人。”

白术把茶杯放下，看着她。

“你受伤的时候，我在看你的伤口。但你的手没有受伤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我在看你的光。”

云初的心跳快了一些。

“为什么？”

白术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不是药材。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纱布上放着一枚小小的、琥珀色的东西。

云初凑过去看。

是一枚干枯了的仙灵光屑。

“这是——”

“上次你受伤，包扎的时候，你的光落在了纱布上。”白术把抽屉关上，声音很平，“我收起来了。”

云初看着那个抽屉，说不出话。

“你不觉得奇怪吗？”白术问。

“什么？”

“收藏一个病人的光屑。”

云初想了想。

“不奇怪。”她说，“因为我不是你的病人。”

白术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那我该叫你什么？”

“云初。”她说，“叫云初就好。”

门外的药圃里，风吹过琉璃袋，紫色的花瓣像一群被惊动的蝴蝶，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回去。

白术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很轻的笑，像药草在锅里煮开时发出的第一声咕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