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拉严了。
林晚秋把最后一丝天光挡在窗外。屋里只剩台灯一盏,昏黄的光落在书桌上,照着那本摊开的《现代汉语词典》。她没急着动,先静坐三分钟,听自己的心跳。平稳,不快,像一口老井里的水,表面不动,底下却已开始暗涌。
她伸手,取出海鸥相机,检查底片仓。昨日拍下的监控探头照片还在。她没重看,只将相机轻轻放回原位。墙上钉着的两张纸条在灯光下泛着旧纸的微光:“HJ-85072”和“你也该烧”。她盯着它们,目光扫过第三张——新添的,字迹锋利:**B2柜—监控—老张制服—新人介入**。
她翻开笔记本,笔尖压上纸面。
第一行:查教育局任免名单。\
第二行:放话——胶卷已交记者。\
第三行:重置钢笔。
写完,她合上本子,起身走向床底木箱。箱子打开,里面空了。假日记、假线索,全烧了。她从枕头下取出真正的证据袋,解开,拿出那支英雄钢笔。
笔身是深蓝色,金属笔帽有磨损的划痕。她旋开笔杆,清出夹层里那截胶卷——母亲藏进钢笔尾部的命脉,七天前才被她找到。现在,它已经完成了使命。她将胶卷收好,从本子上撕下一小角纸,用铅笔写下几个字:“副本已交《南都周刊》记者,明日见报。”字很小,勉强能辨。她把纸条塞进夹层,再旋紧笔帽。
这纸条不会留太久。但她要让别人看见,要让他们慌。
她把钢笔放进布包最内层,拉上拉链。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道缝。楼下巷口,电话亭孤零零立着,玻璃模糊,顶棚锈迹斑斑。陈婉如刚刚就是站在那里,握着听筒,肩膀发抖。
林晚秋知道,那通电话不是结束,是开始。
市图书馆在城西,一栋六十年代的老楼,墙皮剥落,铁门吱呀作响。林晚秋推门进去时,管理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报纸。她递上借阅证,声音平静:“查1996年《市教育局人事任免公告》合订本。”
管理员接过证,打量她一眼:“学生?”
“自学考试。”她说。
对方点点头,转身去书架取书。林晚秋站在原地,手搭在布包上,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钢笔的轮廓。她没动,目光落在阅览室角落的公用电话上。那电话灰蒙蒙的,没人用。但她知道,这种地方,每一通来电都会被登记,每一次查阅都会留下痕迹。
她要的就是这个痕迹。
《人事任免公告》很快送来。厚厚一本,装订粗糙。她翻到六月刊,逐页查找。手指停在一条不起眼的记录上:
**周德海,原市教育招办档案科经办人,因病辞职,即日生效。**
下面没有更多信息。她继续翻七月通报,发现此人再未出现。本地日报同期刊登的几篇“教育公平先进个人”报道,主角却是陈婉如。照片上她站在讲台上,笑容温婉,胸前别着红花。
林晚秋合上书,拿出随身小本,记下周德海的名字和住址——档案登记的家庭地址,城东老工业区纺织厂家属院3栋204。她在旁边画了个问号:**失踪?灭口?还是调离掩护?**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浮游。她额头渗出一层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她没擦,只是低头继续抄录。
这时,管理员走过来,轻声提醒:“闭馆前半小时,请准备归还资料。”
“好。”她应了一声,合上公告本,申请复印两页。管理员点头,接过书去复印。林晚秋坐着没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她知道,这份借阅记录会被上报。而此刻,教育局某间办公室里,有人会看到“林晚秋”三个字,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她要的就是这种注视。
复印好后,她将纸页夹进《现代汉语词典》,背起包离开。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镜子般的玻璃门,隐约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帽檐压低,眼神沉静,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下午三点十七分。
街角电话亭。
林晚秋换了装束。鸭舌帽压得更低,口罩遮住下半张脸,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扣紧。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张公用电话卡,插进机器,拨通一个号码——那是她此前匿名举报时用过的临时线路,接通后不会显示来源。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她按下变声器开关,声音立刻变得低哑,像中年男人。
“我是林晚秋的朋友。”她说,语速平缓,不带情绪,“她把钢笔里的胶卷交给了《南都周刊》记者。明天就会见报。”
对方沉默了一秒。
她继续说:“她做了备份。不止一份。你们最好做点什么。”
“你是谁?”对方终于开口,声音紧绷。
她没回答,直接挂断。
拔出电话卡,收进衣袋。她走出电话亭,脚步不快,沿着小巷往北走。走了五十米,右转进菜市场后巷,穿过两个岔路,绕到主街另一侧,才停下喘气。
她回头扫视街道。无人跟踪。
但她在等。她知道,这通电话会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会很快扩散。
晚上八点四十二分。
林晚秋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台微型摄像机,屏幕亮着。她刚回放完下午的录像片段。
画面中,那个穿灰衬衫的男人出现了。
时间是下午三点五十一分。他匆匆走进电话亭,手里拿着公文包,左腕露出半截工牌。林晚秋放大画面,看清了上面的字:**市教育局档案科 李成业 副科长**。
他拨了三个电话,神情焦躁,手指在话机上敲得极重。打完最后一个,他抬头左右张望,才快步离开。
林晚秋关掉录像,嘴角微微一动。
李成业。六月刚被提拔为副科长,接替的正是周德海的职位。
她早该想到。系统不会让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安然退休。它只会换上一个听话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已经被她的假消息惊动,亲自来查证。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黑色连帽衫。她换上,拉链拉到下巴,戴上手套,把海鸥相机和录音笔装进防水袋。
十点五十三分。
她出门了。
夜风闷热,带着白日晒透的柏油味。她绕远路,避开主街监控,从废弃报刊亭后接近电话亭。那里视野开阔,又能藏身。她蹲下,架起相机,镜头对准电话亭玻璃门。录音设备放在身前,麦克风朝外。
她开始等。
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不肯停歇。汗水顺着她的后颈滑进衣领,她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镜头画面。
十一点二十六分。
脚步声响起。
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陈婉如。
她穿着白天那件素色衬衫,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她走到电话亭前,站了几秒,才伸手推开玻璃门。动作迟缓,像拖着千斤重物。
她拿起听筒,手指颤抖,拨号时按错了两次。
电话接通。
林晚秋按下录音键。
听筒里传出苏振华的声音,低沉,带着睡意被惊醒的怒意:“这么晚什么事?”
陈婉如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们说……胶卷已经交给记者……明天就要登报……怎么办?”
“你慌什么!”苏振华突然提高音量,“她要是真交出去,现在早就登报了!还会等到现在?”
“可她说她做了备份……而且她提到了钢笔……她不可能知道……”陈婉如声音发抖。
“你知道个屁!”苏振华冷哼,“她就是吓唬你。想让你乱,想让你漏话。”
“可我怕……我真的怕……”陈婉如哽咽,“我昨晚梦见她妈站在我床前,满手是血……她说‘你还我女儿’……”
“闭嘴!”苏振华厉声打断,“你少给自己找借口!你当年也签了字!现在想甩锅?!”
空气猛地一静。
陈婉如像是被钉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眼里瞬间涌上震惊与恐惧。
“我……我只是按你说的……抄了一份……”她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不知道那是……是正式文件……我以为只是……备份……”
“少废话!”苏振华语气更冷,“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接近她,问清楚她手里还有什么!听见没有?”
“听见了……”陈婉如低声应。
“挂了。”
忙音响起。
陈婉如仍举着听筒,站在原地。眼泪无声滑落,滴在电话机上。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指发抖。她抬头望向黑暗的街道,眼神涣散,像是在寻找什么。
忽然,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林晚秋藏身的报刊亭。
林晚秋没动。她屏住呼吸,手指紧扣在相机上。
两秒后,陈婉如收回视线,推开玻璃门,快步离开。脚步踉跄,像逃命。
林晚秋缓缓松开手,关掉录音。
她摘下耳机,重放最后一段对话。
“你当年也签了字!现在想甩锅?!”
每一个字,都像刀刻进骨。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母亲咳血的模样,樟木箱底那封未寄出的举报信,还有高考放榜日那天,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陈婉如披红戴花,被人簇拥着上车,去读她本该去的大学。
原来陈婉如不只是顶替者。
她是共犯。
她签了字。她参与了篡改。她不是被迫的,她是主动的。
林晚秋睁开眼,眼里没有泪,也没有恨。只有一片冷到底的清醒。
她收拾设备,悄无声息地离开。
凌晨一点十七分。
林晚秋回到家中,锁门,拉帘,开灯。
她坐在书桌前,从布包里取出钢笔。旋开笔杆,取出那张写着“胶卷已交记者”的伪造字条,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她从枕头下取出一块褪色的蓝布片。
布片很小,边缘磨损,原本是浅蓝,如今已泛黄发褐。一角有暗褐色的斑迹,干涸多年,像枯叶贴在布上。
这是母亲最后一件遗物。曾用来包裹录取通知书原件。那晚,母亲咳血不止,她用这块布擦嘴,血染了边角。第二天,母亲就再没醒来。
林晚秋用镊子剪下一小角布片,小心翼翼放进钢笔夹层,盖在伪造字条之上。再旋紧笔帽。
她拿起钢笔,轻轻摩挲笔身上的刻痕:“HJ-85072”。
那是母亲的笔迹。也是她一生的编号。
她打开日记本,蘸墨,写下一行字:
**血写的字,他们终究要认。**
笔尖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下一个,轮到你了。**
她合上本子,把钢笔放在台灯下。灯光照在笔身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像一把剑,静静躺在审判席前。
窗外,蝉鸣终于停了。
最后一声落下,夜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