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个铺子挂上招牌那天,她才知道陆知行从新加坡订了一批匾额,上面就刻着绿萍两个字,墨底金字,不是她平时喜欢的极简风,可她看着那两个字挂上去时,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陆知行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手插在口袋里,肩膀轻轻碰了她一下。
台北那边,舜涓的茶室已经开了快一个月了。
生意不算红火,可每天都有固定的几桌老客人。
有几个是舜涓年轻时的闺中密友,如今也都做了奶奶,闲着没事就约着一起来喝茶、织毛衣、说闲话。
她们在茶室里说儿媳的坏话、说孙子的趣事、说菜市场哪家鱼最新鲜。
舜涓坐在柜台后面,一边织围巾一边听,偶尔插一两句,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来。
有一次绿萍从台南回来,去茶室看她,推开门就看见舜涓正跟两个老太太围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三杯茶和一碟花生糖,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舜涓看见绿萍,朝她招了招手,说“来喝杯冻顶”。
绿萍走过去坐下,接过她妈递来的茶杯。
茶是热的,杯壁烫着手心。
她低头抿了一口,发现舜涓泡茶的手艺比从前好了不少。
她没夸,只多喝了两杯。
走的时候,舜涓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茶叶塞给她,说“拿去给知行喝,他上次说喜欢这味道”。
绿萍接过茶叶,在手里掂了掂,觉得这包茶叶比任何设计大奖都重。
至于楚濂,他在绿萍去台南的那段时间里离开了台北。
走之前他给绿萍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两行字:“我走了。去南部当兵。祝你越来越好。”
绿萍在台南的工地上收到这条消息时,正蹲在地上跟木工师傅讨论柜台的高度。
她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旁边的木料上,继续跟师傅说话。
等师傅去量尺寸了,她才拿起手机,把那条短信读了一遍,然后删了。
她没有回。
她想了一会儿楚濂,那个曾经站在她生命里、差点毁了她一辈子的人。
如今他走了,去南部当兵,把台北的一切都丢下了。
她心里没有波澜。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终于从她的生活里退出去了,退得干干净净,像一块旧布被从一匹新料子上撕下来,裂口早就干了,不疼了。
费云帆在巴黎,偶尔还会出现在八卦杂志上。
绿萍有一次在便利店的报刊架上看见一本法国华人商会的会刊封面,费云帆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笑得很得体。
她把杂志翻过去,继续买她的矿泉水。
后来听说费云帆在巴黎收养了一个华裔孤儿,是个男孩,五六岁,瘦瘦小小的。
绿萍不知道这消息真假。
如果是真的,她希望那个孩子能填补费云帆心里那个填不满的洞。
而紫菱,在台南火车站旁边那家早餐店做了将近二十天之后,有一天早上没有去上班。
老板娘等到九点,打电话也没人接。
后来老板娘让人去她租的出租屋看了看,门锁着,房东说紫菱昨晚退了租,东西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老板娘叹了口气,说这姑娘干活其实还行,就是心思定不下来,隔三差五就发愣。
她走了也没办法,招个人顶上就是。
那天下午,绿萍正好从工地回来,路过火车站附近。
她没有特意去阿霞早餐,可脚步还是在那条街上停了停。她看见早餐店的铁门关着,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招人。
绿萍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电话里跟舜涓说:“紫菱走了。离开了台南。”
舜涓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没有问去了哪里,也没有让绿萍去找。
她只说了一句“天冷了,你多穿点”。
绿萍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靠在台南出租屋的窗边,看着窗外小巷里亮起的橘色路灯,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拿起铅笔继续画下一季的图。
窗外的风把芒果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台南的夜安静而温热,像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的梦。
台南的铺子装修了将近一个月。
绿萍几乎住在了工地上,每天七点不到就到民生路,跟木工、油漆工、水电工一个一个过细节。
她画了三十多张施工图,柜台多高、衣架多宽、试衣间灯光从哪个角度打下来最衬肤色,全算得清清楚楚。
师傅们一开始嫌她烦,说“小姐你比设计师还啰嗦”,后来看她蹲在地上跟木工一起锯木头、趴在天花板底下对电线颜色,一个个闭了嘴。
到了收尾那几天,带头的木工师傅跟她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我干装修二十多年,头一回见老板自己钻柜子底下拧螺丝的。”
开业前一天,陆知行从台北赶来。
他站在民生路二段那间铺子门口,仰头看着新挂上去的匾额,“绿萍”。
墨底金字,是他从新加坡找人刻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店里,转了一圈。
柜台是浅色橡木的,架子是黑铁定制的,灯光从天花板和两侧墙面上同时打下来,照得满屋子的衣裳像挂在展厅里。
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看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账本、笔、剪刀、针线盒,还有一包没拆的冻顶乌龙。
他偏头看她,绿萍正弯腰把最后一排衣架调正,额头上的汗把刘海打湿了,贴在鬓角上。她头也不抬地说:“那是你上次说好喝的,我让我妈多包了一包。”
陆知行把那包茶叶拿起来放进自己公文包里,什么也没说。
开业那天是周六。
台南的周末比台北更散漫,街上的人走得慢,骑车的人也慢。
绿萍本来没打算做什么隆重仪式,她就在门口摆了两盆芒果树苗,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今日开业,欢迎进店”。
可消息不知道从哪里走漏了出去。早上十点开门时,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台南本地的太太小姐,有从高雄专程赶来的买手,还有两个是她在台北设计展上认识的媒体编辑。
绿萍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侧身把门推开,说:“进来吧。”1
作者大大,这章的细节处理得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