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天店里就没空过。
台南的太太们挑衣服跟台北不太一样,她们更看重料子和做工,对花色反而挑剔得少。
绿萍给一个五十多岁的太太推荐了一件月白短袄配墨绿马面裙,太太试完站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天,忽然转过头问她:“孩子,我这年纪穿这个会不会太花?”
绿萍说:“你今年五十几?”
太太说五十六。
绿萍笑了:“那你比我妈还小两岁。我妈上个月穿这条裙子去参加我大伯家的寿宴,全桌人都问她哪里做的,都觉得特别有气质。”
太太当场把衣服包了,还加订了一件给儿媳妇。
到了下午,店里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头发长到耳朵,背着一只旧帆布包,看着像是搞艺术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进来,目光从招牌扫到橱窗里的陈列,最后落在绿萍身上。
他走进来,自我介绍叫阿凯,在台南一家独立杂志做编辑,最近在策划一期关于“岛屿新锐设计师”的专题。
绿萍正给一个客人量尺寸,闻言只点了点头,说“你先坐,我忙完跟你聊”。
阿凯在角落的藤椅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这期间他翻完了店里所有能翻的东西,画册、面料样卡、成衣吊牌,甚至连柜台上的账本都瞟了两眼。
等绿萍忙完走过去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这间店不是卖衣服的,是卖脑子的。”
绿萍挑了挑眉,阿凯指着墙上一件拼贴面料的短外套说:“这件衣裳,领口是对称的,可下摆故意裁歪了两寸。一般人看不出来,但穿上之后走路的时候会有一个自然的偏斜感,像被风吹歪的,看起来飘逸的很。”
绿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说:“你比台北那些时尚编辑有眼光。说吧,你想拍什么?”
阿凯的杂志专题后来成了绿萍在南部立足的一张名片。
那期杂志出刊后,台南、高雄、嘉义几个城市的独立买手店纷纷来找她谈合作,甚至连台南市文化局都找上门来,想请她做一个设计师培育计划。
绿萍把那些合作一个一个接下来,铺子的二楼被她改成了工作室,招了三个台南本地的年轻设计师,开始做南部市场专属的限定系列。
她每天从早上忙到晚上,脚不沾地,可整个人精神十分饱满。
陆知行在台北和台南之间来回跑,有时候周五晚上到,周日晚上走,两个人的见面时间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可每次见面,他都觉得她比上一次状态更好。
台北那边,舜涓的日子也越过越顺。
茶室开张三个月后,生意已经稳定下来了。
每天固定有几桌老客人,周末还会有年轻人来拍照打卡,这里有老留声机、手写茶单、摆在窗台上的桂花糕,不知怎么被一个美食博主写了文章,说这里是台北最安静的角落。
舜涓笑着跟她说我这一把年纪还当了网红。
她嘴上这么说,可每天开门前还是认真擦桌子、换鲜花、把留声机上的唱片擦干净。
有一天绿萍从台南回来,在茶室里坐了一下午。
快打烊时,舜涓把最后一桌客人送走,关了门,坐到绿萍对面,给她倒了杯茶。
绿萍喝着茶,看见柜台后面的墙上多了一幅字,是她妈自己写的,毛笔字不算好,可一笔一划很认真。
上面写着四个字:从头来过。
绿萍看着那幅字,眼眶忽然有些酸。她没有问舜涓什么时候写的,也没问为什么写。
她只是把杯子举起来,碰了一下舜涓手里的茶杯,说:“妈,你写得比从前好。”
舜涓笑了,说:“从前没空写。现在有空了,慢慢练。”
母女俩在空荡荡的茶室里坐了很久,留声机里放着白光的老歌,咿咿呀呀的,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从窗户外面淌过去。
紫菱再次出现在绿萍视野里,是一个很偶然的瞬间。
那天绿萍在台南铺子二楼画图,楼下店员忽然上来喊她,说门口有个姑娘站了很久,问要不要关店。
绿萍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看见柱子后面缩着一个人影。
她认得那个姿势,对方缩着肩膀、抱着胳膊、脑袋低低的。
绿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店员说:“别管她。她要进来就进来,不进来就算了。”
她回到画图桌前,拿起铅笔继续画。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又轻又稳。
楼下的店员等了一会儿,没见那姑娘推门进来,也就没再管。
等绿萍画完两张图站起来活动脖子时,楼下那个身影已经不在了。
柱子旁边只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榕树叶,慢慢滚过地砖缝。
绿萍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关上了。
她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
她只是在心里把那个缩着肩膀的影子挪到角落,然后用下一季的设计把它盖了过去。
那天晚上陆知行打电话来,问她要不要他周末来台南。
绿萍说不用,周末她要盯一批新到的面料,没空陪他。
陆知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我下周三来。周二晚上你有空吗?”
绿萍想了想,说:“周二晚上我要去高雄见一个买手。你到台南时直接去铺子,让店员给你开门。”
陆知行说好。两个人又在电话里说了几句公事,这才挂了。
绿萍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她忽然想起陆知行那天在铺子里拿走的那包冻顶乌龙。
她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看见那包茶叶还放在老地方。
他上次来拿了一包,又放了一包回去。
她看着那包茶叶,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把抽屉合上,关了灯,锁了门,走进台南深秋的夜色里。
街上的芒果树已经结了果,青色的果子挂了一树,还没熟。
她走在树下,把外套裹紧了些。
台南的夜风比台北的干爽,吹在脸上凉凉的,不黏人。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星星很亮,月亮弯弯地挂在天边,像一道没来得及收笔的弧线。
她看着那道弧线,想起白鹿原上的月亮,也想起台北的月亮。
每个地方的月亮都不一样,可都在同一个天上。
她低下头继续走,脚步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在台南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1
大大写得超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