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暗下来。
音乐起,第一个模特从后台走出来。绿萍坐在观众席后排的控台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笔,盯着T台上每一个模特的脚步和衣摆的摆动幅度。
陆知行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像一道不声不响的屏障。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她便转过头继续看,嘴角弯了一点,很浅。
整场秀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压轴的是那条“破晓之后”。
模特穿着那条黑色缎面长裙走出来时,全场的呼吸都轻了。银线绣的飞鸟从腰间向左胸斜飞上去,在灯光下像活的一样。
模特走到T台尽头,转身,裙摆打开,那些飞鸟便像要从布料上飞出去,融进展厅顶部的暗色天花板里。
台下掌声响起来,先是零星几声,然后连成一片。
秦师傅坐在第二排,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把眼镜戴上,反复看了好几遍。
那个外请的法国买手直接掏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
绿萍没有上去谢幕。
她坐在控台后面,看着模特们一个一个走回来,看着观众席上一张张被灯光照亮的脸。
她看见舜涓坐在第一排,慢慢地鼓着掌,动作很慢,但母亲看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见陆知行站在她旁边,没有鼓掌,只是看着她。
她看见楚沛和刘雨珊坐在倒数第二排,楚沛举着手机录像,刘雨珊在旁边翻白眼,嘴上嫌弃,嘴角却是上扬的弧度。
绿萍在人群里找了找那个身影,但没有找到。
她收回目光,对自己说,这就对了。
庆功宴在隔壁的小厅举行。
绿萍端着香槟在人群里周旋,跟买手谈下一季的订货量,跟杂志编辑敲专访时间,跟两个新来的代理商交换名片。
她笑得很得体,说话不紧不慢,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
陆知行偶尔走过来替她挡掉几个喝多了的宾客,或是在她耳边低声说一句“你妈要走了”。
她便放下酒杯,走到门口送舜涓。
舜涓站在门廊底下,撑开伞,回头看了一眼厅里的灯火。
她忽然说:“你爸从前总说我这人太要强,不会示弱。他觉得女人示弱才有人疼。我不信那一套。今天你这排场,比他那套强多了。”
绿萍帮她把大衣领子拢了拢,说:“妈,那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我不过是在上面铺了几块砖。”
舜涓看着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雨里。
伞在她头顶撑开一朵墨色的花,她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像踩着某种节拍。
绿萍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
雨丝细密地落下来,把园区里的红砖墙洗得发亮。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回去,余光扫到街对面一棵榕树底下,有个人影。
是紫菱。
她缩在榕树底下,抱着胳膊,身上那件淡紫色的旧纱裙被雨打得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没有撑伞,也没有躲雨。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透后无处可去的猫。
她看着绿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一声“姐”,可雨声太大了,也可能她根本没出声,绿萍没听到她的声音。
绿萍站在门廊里,隔着雨幕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远,一个在灯底下,一个在树底下。
绿萍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叫她进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紫菱淋雨。
看了几秒之后,她转身走回了展厅。
她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她知道如果她回头,紫菱会跟上来,可她没有。
有些门,不是敲了就会开的。有些人,不是哭了就该被原谅的。
展厅里暖气很足,灯光很亮。绿萍走到陆知行身边,接过他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陆知行没有问她外面是谁,也没有问她在想什么。
他只是把她的杯子接过去,放在一边,然后很自然地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他笑着说道:“走吧,带你去吃意面。”
绿萍笑了,把那只手攥紧了些。
她说:“今天不去那家了,换一家吧,我要吃担仔面。”
“行,你说了算。”
两个人从侧门离开了展厅。
车子沿着光复南路往南走,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着,把外面的世界刷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绿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雨声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她没有想紫菱,也没想那些烂事,她只是在想下一季的设计,想那批新到的法国蕾丝该怎么用,想明年春天该不该在香港开第二家分店。那些才是她该操心的事。
至于紫菱,她是成年人,有手有脚有脑子,路是她自己选的,雨也是她自己淋的。
绿萍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睁开眼,对陆知行说:“陆知行,我饿了,你快点开。”
而紫菱在雨里蹲了很久。
她蹲到腿麻了,站起来,扶着榕树干站了一会儿。
展厅的灯还亮着,可她已经看不见绿萍了。
她转过身,拖着湿透的裙子,慢慢朝巷子深处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今晚睡哪里。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会在她淋雨的时候递过来一把伞了。
她走了一条街,拐进一条小巷,蹲在一家已经打烊的骑楼底下。
骑楼顶上有个铁皮雨棚,雨水砸在上面噼里啪啦地响。
她把膝盖抱紧,把脸埋进去,缩成很小的一团。
她没有哭。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那里,像一条被主人扔出家门后无处可去的狗。
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巷口漏进来,在她脚边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地砖。
她盯着那块光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手指伸进光里。
那光落在她的指甲上,粉粉的,像她从前涂过的指甲油。
她想起费云帆第一次送她指甲油的时候,说她手指长,涂什么都好看。
她当时笑得像一朵花。
现在指甲油早就掉光了,手指上也沾满了灰。
她把手缩回来,揣进怀里,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台北的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