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菱在巷口的墙根底下蹲了很久,蹲到路灯亮起来,蹲到蚊子在她胳膊上咬了一排包。
她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那扇门走过去。
她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阿姨,看见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赶紧侧身让她进去。
紫菱走进客厅,看见舜涓坐在沙发上织围巾,绿萍在餐桌旁剪布料。
两个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都愣了一下。
紫菱站在客厅中间,像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人。
她的白裙子皱成一团,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和灰。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站在那里的样子又狼狈又可怜。
从前她最擅长用这副模样让人心软,可这一次,舜涓没有起身来拉她,绿萍也没有。
绿萍放下剪刀看着她,说:“吃饭了没?”
紫菱摇头。
绿萍站起来去厨房盛了一碗剩饭,又给她煎了个蛋,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紫菱坐在桌边低头扒饭,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扒一口饭哭一下,哭一下又扒一口,像要把这半个月没吃上的热饭全塞进胃里。
舜涓在沙发上织围巾,手没停,眼睛没抬。
她不看她。她只是织,一针一针地织,毛线绕在手指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紫菱吃完了饭,把碗推到一边,抬起头来看着舜涓。
她的声音沙哑极了,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妈,我错了。”
舜涓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织,头也没抬,问了一句:“你错哪儿了?”
紫菱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她想了半天,说出来的第一句还是“我不该支持爸跟那个女人”。
舜涓把毛线放下,抬起头来。
她看着紫菱的脸,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她说:“你错在,你从头到尾都觉得自己是个弱者。你觉得你爸可怜,你觉得沈随心可怜,你觉得楚濂可怜,你觉得费云帆可怜。你把所有人的可怜都担在自己身上,唯独忘了你自己该站直了活。”
紫菱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舜涓站起来,把织了一半的围巾叠好放在沙发上,走到紫菱面前。
她没有伸手去摸女儿的头发,也没有抱她。她只是站在她面前,平静地说:“你要想在这个家里待下去,明天开始,跟你姐去工作室帮忙。她那边缺个打版的人,你去学。工钱按学徒算,吃住在家,按月交生活费。你要是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搬走。你从前那些事,我不提了。但从今天起,你得自己养活自己。”
紫菱抬头看着母亲。
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不甘、有害怕,可最后她点了点头。
她点头时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那件穿了一个月的旧裙子上。她说:“好。”
绿萍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舜涓转身进了厨房,她才走到紫菱面前,把一件自己的旧衬衫和一条干净裤子放在椅子上,说:“去洗个澡。你身上有味了。”
紫菱抱着那摞衣服,低着头朝浴室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绿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绿萍没等她开口,只说了一句:“别谢我。谢你妈。是她让你进来的。”
紫菱的嘴唇抖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抱着衣服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绿萍站在客厅里,听着那哗哗的水声,轻轻吐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紫菱这次能撑多久。但她不打算再替这个妹妹兜底了。
有些路,走不下去就倒,倒下了她也不会再扶。
这个家不是收容所,她也不是谁的救世主。
第二天早上,紫菱跟着绿萍去了工作室。
她坐在裁缝案旁边,笨手笨脚地学着认面料、画版线、锁边角。
她从前学舞蹈时怕苦怕累,学什么都半途而废,如今坐在缝纫机前,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疼得直抽气,可没敢吭声。
绿萍看了她一眼,没安慰,也没骂,只递了一盒创可贴过去。
紫菱低头贴上,继续踩踏板。外头的阳光照进工作室,落在满桌的布料和工具上,亮堂堂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跟着姐姐去练功房,那时姐姐在台上转圈,她在台下看着,觉得姐姐好厉害,觉得自己永远追不上。
那时候她是真心觉得姐姐美的。
只是后来,她把这种仰慕慢慢变成了嫉妒,又把嫉妒变成了委屈,再把委屈变成了全世界都欠我的理由。
她踩了一脚踏板,抬头看了一眼绿萍的侧脸。
绿萍正低头画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紫菱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小把戏,那些勾勾缠缠的手段,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案子前,什么都不是。
她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
线走歪了,她拆掉重来,又走歪了,又拆。她没哭。
而台北的夏天还很长。
绿萍的个人时装秀定在九月初。
地点选在松山文创园区那间旧仓库改造的展览空间,就是她第一次拍品牌照的地方。
秦师傅帮了大忙,从灯光到T台到模特,全按她的意思来。
陆知行负责场外所有的杂事,从嘉宾名单到媒体对接,从酒水单到停车位,甚至特意从法国订了一整面墙的白玫瑰,绿萍说不要玫瑰,太俗。
他又让人把玫瑰全撤了,换成一排排刚抽穗的芦苇,是从关渡平原现割来的,插在铁皮桶里,灰白色的穗子在灯光底下泛着毛茸茸的光。
绿萍看了之后笑了,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芦苇。”
陆知行没答,只把最后一桶搬上台阶。
走秀那晚,台北下了小雨。
雨丝斜斜地打在仓库的旧铁皮屋顶上,沙沙作响。
来宾们打着伞进来,在门口收伞时抖落一地水珠。
舜涓坐在第一排,她穿着绿萍亲手给她做的墨绿色丝绒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耳垂上是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
她坐得笔挺,手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一种很安静的笑。
她旁边空着一个位置,上面放了一束芦苇。
那是给汪展鹏留的,是绿萍让人留的。舜涓看见那束芦苇时,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把芦苇往自己这边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