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云帆沉默了。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鬓角停了一瞬。
他没有接话,只说了句:“太晚了,上去吧。”
紫菱咬了咬嘴唇,推开车门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有委屈、有欲言又止。
费云帆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又掐灭了。
紫菱不知道的是,费云帆回来之前先见了楚濂一面。
楚濂约他在中山北路一家老咖啡厅见面。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铺着格子桌布的小圆桌坐着,咖啡冒着热气,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是楚濂先打破了沉默。他把手机推到费云帆面前,屏幕上是一串聊天记录。紫菱发给楚濂的:“云帆只是我长辈,我对他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下面是楚濂回的一个嗯。
费云帆看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手机,翻到另一串对话。
是紫菱发给他的:“楚濂根本不理解我,我跟他在一起只是为了不伤害他。云帆,只有你懂我。”
楚濂看了,也没有表情。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各自把手机收回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她跟你说的,跟跟我说的,不一样。”
楚濂说。
“我知道。”
费云帆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楚濂问。
费云帆放下咖啡杯,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从小缺爱。她爸的事,她妈的事,她姐的事,把她弄怕了,她只是太想被人捧着。”
楚濂听了这话,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费先生,你愿意当那个一直捧着她的人,我不拦你。但我累了。”
他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桌上,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费云帆一眼,说:“你要是真能一直捧着她,那是你的事。但你别指望我也陪你一起捧。”
他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费云帆坐在原处,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手指在咖啡杯沿上摩挲了很久。
紫菱不知道这场对话。
她只知道楚濂最近对她越来越冷淡。
她给他发消息,他回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短。
“嗯”“好”“知道了”,有时候干脆不回。
她打电话过去,他说在忙,说不了两句就挂。
她慌了。她跑到楚濂的公寓去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
邻居探出头来告诉她,楚先生前天搬走了,搬去了哪里没说。
紫菱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里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她只能去找费云帆。
费云帆倒没有躲她。
他依然温和,依然耐心,依然会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在她冷的时候脱下外套给她披上。
可紫菱慢慢发现,费云帆看她的眼神变了。
从前他看她,是带着光的,像看一件珍贵的、需要小心呵护的瓷器。
现在他看她,也温柔,也关切,但那目光里多了一层她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他在看一件瓷器的时候,同时看见了瓷器底部的裂痕。
那天傍晚,紫菱在费云帆的公寓里喝了两杯红酒,借着酒劲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地说:“云帆,你娶我吧。我不要楚濂了,我只要你。”
费云帆没有动。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窗外台北的暮色上,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紫菱,你想好了吗?你昨天还跟我说,你放不下楚濂。”
紫菱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又软下来,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蹭了蹭:“那是因为他伤了我。只有你对我好。云帆,我知道你一直爱我。我也爱你。”
费云帆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湿漉漉的,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嘴唇微微翘着,确实是一副让人心软的模样。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从自己肩上扶起来,让她坐正。然后他说:“紫菱,我下个月回巴黎。回去之后,我会把酒庄的股份重新理一遍。你如果愿意,可以来巴黎找我。但不是现在。我需要一个人待一阵子。”
紫菱愣住了。
她看着费云帆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欲擒故纵。
他是真的在往后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眶先红了。
可费云帆没有像从前那样马上把她搂进怀里哄。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我叫车送你回去。太晚了。”
紫菱从费云帆的公寓出来时,台北下起了细雨。
她站在路边等车,雨水打湿了她的白裙子,冷得她抱紧了胳膊。
她掏出手机,翻到楚濂的号码。
她知道他关机了,可她还是拨了一遍。
果然还是关机。
她又翻到绿萍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她把手机塞回包里,缩着肩膀钻进出租车后座,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汪家的地址。
可车子开到巷口时,她看见二楼亮着一盏灯,是她妈和姐姐那间屋子的光。
她又报了一个新地址,让司机调头,去了台北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馆。
那天晚上,紫菱一个人蜷在旅馆发霉的被子里,哭了一整夜。
而汪家那盏灯下,舜涓正坐在桌边拆一件旧毛衣。
那是汪展鹏的旧毛衣,领口磨得起球,袖口也脱了线。
她没扔,也没留着。
她把毛线一圈一圈拆下来,绕成团,打算重新织一条围巾。
绿萍坐在对面画设计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桌上摆着两杯热茶,一碟花生米。窗外细雨绵绵,巷子里有人撑着伞跑过,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很快被雨声吞没了。
舜涓拆完最后一圈毛线,把线团放进竹篮里,抬头看了绿萍一眼。
绿萍正好也抬起头来,母女俩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那笑很淡,却像窗玻璃上化开的第一滴雨水。
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而剩下的那点暖,够她们娘俩把这个冬天过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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