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萍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看见母亲弯着腰把封箱带一条一条贴上去的动作利落得像在封一口棺材。
她把最后一个纸箱推到墙角,直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灰,对绿萍说:“等他出来,让他自己来取。我不给他送,也不给他扔。”
那天傍晚,刘雨珊又来了。
她没进院子,只在巷口晃荡。
这次她没背书包,穿了一件黑色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脏帆布鞋。
楚沛跟在她后头,怀里抱着两杯冰奶茶,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绿萍推门出去倒垃圾,正好撞见他们。
刘雨珊别过脸去装作看别处,楚沛冲她嘿嘿一笑:“绿萍姐,那个……我们就是路过。”
绿萍把垃圾扔进桶里,拍了拍手,靠在院墙上看着他们。
巷口有卖玉兰花的阿婆推车经过,白兰花的香气混着傍晚的热风飘过来。
她看了刘雨珊一会儿,忽然说:“你妈那间陶艺馆,法院已经查封了。里面东西在拍卖前还能取一次,你要不要去看看?有些你妈的东西,你收着,免得被人当废品清走。”
刘雨珊的肩绷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闷声说:“她让我别去。”
声音又哑又硬,像没上油的车链子。楚沛在旁边拿奶茶杯碰了碰她的胳膊:“去看看吧,好歹是个念想。”
刘雨珊侧过头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可那瞪里没什么火气。
她又转回来看着绿萍,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恨我妈?”
绿萍答得坦荡:“恨,但她现在该受的,法律会让她受。剩下的,是你和你妈之间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要去拿东西,我帮你跟法院那边的人说一声。”
她说完,不等刘雨珊回答,转身推开院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时,她听见外头传来楚沛低低的声音:“你看,绿萍姐人挺好的。”
然后是刘雨珊骂他闭嘴的闷声闷气。
两天后,刘雨珊去了一趟陶艺馆。
法院的人陪着她。
门上的封条被撕开又贴上,门一推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的、泥土混着釉料的气味,闷了多日,又沉又重。
店里光线很暗,架子上的陶器落了一层薄灰,那些素陶杯、陶碗、小花瓶,还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地摆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物件,最后落在工作台旁边的一只旧木箱上。
箱子没上锁,她蹲下去打开,里面是一摞未完成的陶坯和一本手写的笔记。
翻开笔记,她妈的笔迹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记的全是烧窑的温度、釉料的配比、失败时的心得。
中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坐在巴黎街头的露天咖啡座,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她妈,抱的是她自己。
刘雨珊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蹲在满地狼藉的店堂里,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下一下地颤。
她没有哭出声,只有手指攥着那张照片,攥得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楚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背对着店门,看着巷子里那棵被晒蔫的梧桐树,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抬着头假装在数树上的叶子。
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法院开庭那天,汪家去了两个人。
绿萍陪汪母坐在原告席上,对面被告席上只有汪展鹏一个人。
沈随心的案子分案审理,要等下个月才开庭,今天这里只有汪展鹏和汪母。
汪展鹏被带进来时,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衬衫,比上次在看守所见面时更瘦了。
他坐下时朝原告席这边看了一眼,目光碰到舜涓,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舜涓没有看他。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的是那条月白素绉的新旗袍。
她脸上没有表情,像在听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庭审。
法官一项一项地念。
公司的资金流水、转账记录、私密照片的复印件、沈随心账户的明细。
那些东西被一条条摆到台面上,像把一个人烂掉的脏腑翻开来给人看。
汪展鹏低着头,没有反驳。
他的律师提了几次夫妻共同债务和感情破裂的正当性,被法官一一驳回。
最后法官问汪展鹏有没有什么要陈述的。
他站起来,沉默了很久,转过身来对着舜涓,嘴唇动了动。
原告席上所有人都看着他,舜涓却把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那双手很安静,十指交叉,像一把合拢的锁。
汪展鹏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舜涓,是我对不起你。我从……从很多年前就走错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你要怎么判,我都认。”
舜涓没有抬头。
她只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把交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像在攥住什么不该再放开的东西。
然后她说了自始至终唯一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地落在法庭肃穆的空气里:“审判长,我请求依法判决。”
走出法院大门时,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
舜涓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三十年的重量一次吐尽。
绿萍从包里拿出伞撑开,给她挡住头顶的太阳。
汪母转头看了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很浅,却很真。
“妈,回家吧。”
绿萍说。
“回家。”
舜涓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两个字原来可以这么轻。
同一天下午,台北青年设计师展的获奖名单在官网公布。
汪绿萍的名字,排在年度新锐设计师一栏的最前面。获奖作品写着两个字:破晓。
绿萍接到消息时正在家里给舜涓煮面。
锅里的水刚沸,她接到电话,听完对面讲的几句话,说了声谢谢,然后挂了。
她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攥着挂面的纸筒,忽然就笑了。
她笑得很轻,像原上风吹过麦田时那一层一层的沙沙声。
她把面下了锅,又往里面多卧了一个荷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