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随心的陶艺馆和那间公寓被列为涉案财产,律师正在申请冻结。
汪展鹏名下的公司股份也全部被查封。
等法院宣判下来,汪家还能收回多少东西,要看追赃的结果。
但至少,沈随心再也别想从这场情爱里摘出去。
汪母这些天心情好了些,她开始跟娘家的嫂子出门走走。
有时去植物园,有时去逛布店。
她嘴上不说什么,可绿萍看得出,她正在把自己从那摊泥里往外拔。
有一天傍晚,她在房间里试一条新做的旗袍,料子正是绿萍送她的那匹月白素绉。
绿萍帮她拉上侧边的隐形拉链,她站在镜前看了看,转头问:“好看吗?”
绿萍笑着说:“像换了一个人。”
汪母也笑了,眼里有光。那光很浅,可到底是光。
紫菱那边也安静下来。
她不再提沈随心了,也不去楚濂那儿了。
每天待在自己房里,偶尔下楼吃饭,像一株缺了水的兰草。
汪母不太跟她讲话,绿萍也不逼她。
这个家像一艘暂时搁浅的船,所有人都待在各自的舱房里,等着下一次涨潮。
几天后,李律师送来了一个消息:汪展鹏已被移送地检署,羁押禁见。
他的那个真爱沈随心,因涉嫌协助隐匿犯罪所得,被列为了共犯。
绿萍在工作室里接到电话时,正给那条破晓之后缝胸前的银线。
她听完后,只说了句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借着窗外的天光继续穿针引线。
那些银线在黑色绸面上游走,像黑夜里飞过的鸟,不发出一点声响。
她忽然想,汪展鹏若还有心,此刻最煎熬的,不是牢房里的饭难不难吃,而是他拼尽半生要护的那个女人,如今要跟他一起站在被告席上。
他所谓的真爱,到头来不过是一张被法条钉死的旧支票。
六月的台北,太阳毒辣得能把柏油路面烤出一层油光。
绿萍这些天几乎住在了工作室里。
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踩着缝纫机的踏板,一踩就是几个钟头。
汗水从额角往下淌,洇进领口,在后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不擦,也不歇。
那些银线在黑色绸面上盘桓,一只飞鸟的轮廓渐渐从裙摆处浮出来,由腰际向左胸斜飞上去,像要冲破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陆知行有时会过来,也不吵她,就坐在门口那把藤椅上看报。
等她把这一段落下了,抬起头来,他才放下报纸,递过去一杯已经放凉的白茶。
绿萍接过,仰头灌完,又坐下。两个人一个在里头做,一个在外头等,从午后到黄昏,从黄昏到天黑,像各自守着半间庙。
“你这一坐就是一整天,脚不要了?”
陆知行到底没忍住,在她又一次起身比量裙摆时开了口。
“要做就做到最好。”
绿萍没看他,只把那条裙子举到灯下,眯着眼看银线的反光。
她的手掌从裙腰一路抚下去,像在抚摸一条正待出鞘的剑。
陆知行不说话了。
他看见她右脚的脚踝处贴着一小块肤色胶布,边角翘起来一点,像一片不肯服帖的旧伤。
“李律师来电话了。”
陆知行把报纸叠起来,放在膝盖上。
绿萍的目光从裙子上移过来。
他继续说:“你爸名下最后那栋用来做仓库的旧楼,和沈随心名下那间公寓,今天都被法院查封了。另外,陶艺馆的租赁合同有倒签嫌疑,李律师说可以打无效。能把收回来多少先不论,至少这两个人现在什么也动不了。”
绿萍没说话,只把裙子轻轻放回工作台上。
她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百叶窗拉开一些。
外头是敦化南路连绵的车流,灯像流火一样从楼下淌过去。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紫菱今天去看守所了。”
陆知行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影子被霓虹灯拉长又拉短。
他没问她怎么知道的,也没问紫菱去做什么。
他只是很自然地把她的手拢过来,松松地握着,像揽住一束随时会散开的花。
绿萍轻声说:“她能去也好。总该让她自己看看,她捧着的那套东西,现在是什么下场。”
紫菱去的时候,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棉裙,头发用白色发带束在脑后,素得像去参加葬礼。
她在看守所外头站了快半个钟头,太阳毒得她头皮发烫,裙子被汗浸得贴在后背上。
她不敢进去。她在门口走过来又走过去,像小时候第一次上舞蹈课那样害怕。
最后是看守所的一个年轻警察出来倒水,看见她一个人在那儿打转,问她是不是来探视的。
她点点头,额角的汗滚下来,把睫毛都打湿了。
会见室的冷气很足,坐久了会让人骨头缝里泛凉。
紫菱坐在玻璃外面,两只手在膝盖上绞着,把裙子绞出一道一道褶子。
对面的门开了,一个穿深蓝色衣服的人被带进来。
紫菱抬起头,看见汪展鹏时,整个人像被谁从后脑勺上打了一闷棍。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两鬓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深蓝色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挂在一副旧衣架子上。
他坐下时,先朝玻璃外头看了一眼,眼神很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在紫菱脸上。
“紫菱。”
他叫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紫菱的手慢慢伸向电话,拿起来时抖得厉害,像握着一块烫手的炭。
她贴到耳边,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一句:“爸,你还好吗?”
汪展鹏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双手以前又白又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如今枯瘦粗糙,指节上还有几道细小的伤。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妈来过了。”
紫菱一怔:“我妈来过?”
“前天来的。”
汪展鹏说,声音像从地底传上来的,断断续续,没有力气。
“她没骂我。只跟我说,等案子判下来,她会把该收的都收回来。她说她不会再来看我了。”
他顿了许久,继续开口道:“她还说,你支持我,所以她不会拦你来看我。她说她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