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一帘幽梦（汪绿萍）28

楚沛把棉签放下，坐到她旁边。晚上的公园很静，只有偶尔跑过的野狗和远处投篮的声音。

他想了很久，说：“雨珊，不管别人怎么讲，你妈是你妈，你是你。你如果在这里倒下去，那些人就更高兴了。”

刘雨珊侧过脸来看他，看了几秒，嗤笑一声：“小蜜蜂，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酸话了？”

可话没说完，她的眼圈就红了。

她把头低下去，用胳膊擦了把脸，说：“我他妈最烦别人可怜我。”楚沛不说话了，

只把一只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打过架，指节肿得老高。

楚沛用自己的手指去揉，动作很轻，像在抚平她全身的刺，刘雨珊没动。

汪家的餐桌上，少了一个人。

紫菱是在父亲被抓的消息传遍台北之后才回来的。

她不是回来看汪母的，是来拿东西。

她进家门时，汪母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绿萍在餐厅里跟李律师通电话。

客厅里很静，静得连她鞋子放在门口的声音都格外响。

汪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叠衣服。紫菱在楼梯口站住了。

“妈，爸被关起来的事，你知道吗？”

紫菱问。

“知道。”

汪母说。

“那你为什么不去看他？也不给律师打电话？他一个人在里面……”

紫菱声音发颤，像在强压着什么。

“他是我们的爸爸啊！你们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坐牢吗！”

汪母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脚边的竹篮里。

她抬起头来，平平静静地看了紫菱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痛，像一口干掉的井。

汪母说：“你爸花掉了公司的钱，那些钱里头也有你沈阿姨买楼用的。警察不是我们家的人请去的，蔡家告的，我有什么本事把人家告的案子压下来？你那么心疼你爸，你自己去请律师，去给他送饭，去替他坐牢。我不拦你。”

紫菱像被一巴掌甩在脸上，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从未听过母亲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哭不闹，不尖酸不刻薄，却比任何一次声嘶力竭都冷。

她站在楼梯口，眼睛慢慢红了，眼泪涌出来，一颗接一颗。

她哽咽着：“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个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这话该我问你。”

绿萍从餐厅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电话。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慌张，像刚跟人谈完一场买卖。

她看着紫菱，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下来。

“你当初跟爸说‘我支持你’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你把你妈说成‘多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从谁肚子里出来的？现在爸进去了，你回来问我们怎么办。紫菱，你把你自己的那套真爱论拿去找沈随心，她不是‘等了他二十年’吗？让她来捞人。”

紫菱哭得浑身发抖，她想回嘴，想说你们根本不懂，可绿萍那双眼像能看穿她所有的话。

她到底没说出来，只把脸埋进手心里，发出那种压抑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

绿萍没再理她，转身回了餐厅，继续跟李律师谈事。

汪母也站起来，拎着竹篮上了楼。

紫菱一个人站在楼梯口，哭得几乎站不住。

后来她自己上了楼，关上门，再也没有出来。

第二天，紫菱去了楚濂那里。

楚濂从新闻里已经看到了汪家的事。

他正准备给绿萍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如今跟紫菱在一起，绿萍最不想见的人，大约就是他。

他只能等。

紫菱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厉害。

他给她煮了面，她没吃。

他给她倒水，她也不喝。

她蜷在沙发里，把脸埋进靠枕，像要把自己闷死。

楚濂蹲在她面前，问：“你爸的事，到底怎么样了？”

紫菱断断续续说了，说他被拘留了，公司账目出了问题，沈随心也被传唤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说妈和姐姐都不管爸了，这个家完了。

楚濂皱眉：“你姐不是不管，是现在这种局面，她管了也没用。商业欺诈不是汪家关起门能解决的事。”

紫菱猛地抬头：“你在帮她说话？”

楚濂一愣：“我没有帮她，我是在说事实。”

紫菱咬住嘴唇，眼泪掉下来：“你是不是还忘不了她？”

楚濂没说话。

紫菱抓起靠枕就砸在他身上：“我就知道！你从头到尾都喜欢她！我不过是个替代品！”

楚濂站起来，脸上终于有了怒气：“紫菱，你能不能不要总把你姐扯进来？我们的事是我们的事，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是谁，也不是因为绿萍。你为什么总不信？”

紫菱哭得更大声了，把桌上的水杯推到了地上。

玻璃碎开的声音又脆又冷。楚濂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比从前跟绿萍在一起时所有的不说话都更让人发疯。

绿萍生气时是静的，紫菱生气时像一场暴雨，浇得人连喘气的地方都没有。

但他还是把她抱住了。

她在他怀里扭打了几下，最后变成号啕大哭。

他由着她哭，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说：“好了好了，我在呢。”

他不知道这话自己还能说多久，但此刻除了说这些，他什么也做不了。

汪家这头，绿萍和陆知行的案子推进得却极快。

汪展鹏被拘之后，蔡家反而有些慌了神。

他们本来只想逼汪展鹏把分红吐出来，没想到事情闹到了刑事案。

商界的法律纠纷，一旦上头有人施压，往往能私了便私了。

可这回顾右铭没打算让蔡家缩回去。

他找了新竹帮一个极有脸面的老前辈，那人跟蔡大泉的父亲是旧交，一个电话打过去，蔡家就明白了：这事不能私了。不但不能私了，还得把该吐的都吐出来。否则，蔡家在台北的商路，会一条一条被掐断。

绿萍不知道顾右铭具体做了什么，也没问。

她只知道自己再去李律师那里时，案子的基调已经从离婚分割转成了职务侵占刑事追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