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展鹏的嘴唇颤抖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偏开头,喘了几口气,像被人摁进水里。
绿萍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老了。
老得那么快,像一棵根子烂掉的树,就算没人砍它,自己也站不住了。
“我……”
他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绿萍重复了一遍,唇角牵了一下,像笑,又像怜悯。
“你这一句不知道,误了多少人?妈、我、紫菱、还有你自己的另一个女儿。你一句不知道,就能把那些全抹了?”
汪展鹏猛地转回头,瞪大了眼睛。
绿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在看一件跟自己再无关系的东西。
她缓缓说:“沈随心的女儿,刘雨珊,跟着她妈过了快二十年见不得光的日子。你以为你那点所谓的爱情,只是两个人的事?你女儿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你在陶艺馆里拥着新欢的时候,管过吗?”
汪展鹏的脸刷地白了。
他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每一寸皮肉都在发抖。
他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想说什么,却只有粗重的喘息从电话里传过来。
绿萍不想再待下去了。
她把电话挂了,起身,朝他最后看了一眼。
汪展鹏坐在玻璃那边,双手抱头,肩背佝偻着,像一座正在坍塌的旧楼。
绿萍转身朝门口走去。
玻璃外的走廊又长又阴,她的脚步声在里头回响,清脆、坚决,像在为谁敲一盏丧钟。
她走出看守所大门时,阳光烈烈地砸下来,照得她睁不开眼。
陆知行的车就停在对面。他站在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
绿萍走过去,站定,仰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被太阳刺得微微眯起,像是要哭,又像只是被光线逼出了水汽。
“问出来了?”他问。
“他什么都给不了。”
绿萍把脸埋进他胸口,很轻地说。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一片刚从枝头落下的叶子。
“陆知行,我有点累。”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什么都没说,只把她的身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阳光把他们抱在一起的影子投在车身上,暖融融的。
看守所门前的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像在替她扫去一身的旧尘。
汪展鹏被拘留的消息传到沈随心那里时,她正在给一批新烧的茶盏开窑。
窑门一开,热浪扑面而来。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一窑烧出了什么成色,店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其中一个亮了亮证件,问她是不是沈随心。
她点头,手上还沾着窑灰。
警察说,你名下的陶艺馆涉及一起商业欺诈案,需要配合调查。
沈随心把取出来的茶盏一只一只放回木架上,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在给自己争取一点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摘了围裙,理了理头发,说:“我跟你们走。”
警车停在巷口时,对街茶铺门口蹲着几个闲人,伸着脖子张望。
沈随心没有抬头。
巷子里那些被红漆泼过的墙面还在,太阳底下一道一道的,像烂掉的伤口。
她想起二十年前在巴黎,她也是从一扇窄门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箱子,肚子里揣着两个月的身孕。
那时她觉得自己是在成全什么。
现在她才知道,人年轻时自以为是的高尚,到头来都会变成另一条路上最深的债。
她在警局待了八个多小时。
问来问去,全是那几件事:陶艺馆的资金来源,那栋公寓的首付,汪展鹏转给她的每一笔钱。
她答得慢,但每一条都认了。
她承认那些钱是汪展鹏给的,承认自己没有留过借条,也承认跟汪展鹏之间是恋人关系。
警察问她知不知道这些钱是从公司账上挪出来的,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他说是周转的钱,我便没多问。错在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法官也像在跟自己说话。
低头时,一滴泪落在金属桌面上,很快被空调的风吹干了。
沈随心被带回陶艺馆指认现场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自家店门口,看见那扇被贴了封条的木门,还有门边七零八落的陶片。
围观的人比下午更多,有人拍照,有人小声骂狐狸精。
她全都听见了,可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人到了这步田地,说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是演。她只担心雨珊。
此刻的雨珊正在学校后门的围墙外跟人打架。
不是她挑的事。
隔壁职校几个混小子不知从哪听说了她的身世,蹲在巷口堵她,嘴里不干不净地喊:“613,听说你妈是给人家当小三的?还给人偷偷生了个杂种?”
刘雨珊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折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一拳就把领头的那个打翻在地。
剩下几个一拥而上,她也不躲,拳脚全往要害处招呼,脸上、胳膊上、肩膀上挨了多少下也不管,像要把这些天压在心里头的火全砸出去。
楚沛闻讯赶来时,人已经打完了。
她靠坐在墙根,校服撕破了一道口子,嘴角淤青,鼻尖蹭掉了一块皮,喘得像拉风箱。
地上书包敞着,书和笔散了一地。
楚沛二话没说,蹲下去收拾东西,然后去拉她的手。
刘雨珊甩了一下,没甩开,就由着他拉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校外走,谁也没说话。
路过一家药店时,楚沛拐进去买了双氧水和棉签,把她拽到公园的石凳上坐着,拧开瓶盖给她清理伤口。
刘雨珊疼得嘶了一声,骂他下手重。
楚沛说:“你还知道疼。”她就不吭声了。
上药上到一半,刘雨珊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沈随心。
她没接,把手机塞回口袋。
楚沛问她是谁,她说:“我妈。”
顿了顿,又说道:“她在警局待了一整天。新闻上都播了,说她跟我爸的事闹大了。”
她说我爸三个字时,像从嘴里吐出一片碎玻璃。1
情绪拿捏得太到位了,看得人直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