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亮起来,绕过巷口的老榕树,消失在了夜市一样喧闹的夜色里。
她站在门口,等那点尾灯的光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去推门。
汪母还没睡。
客厅里的灯全开着,亮得有些过分。她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摆着一只半旧的皮箱,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些文件、相册和首饰盒。
绿萍进去时,她正把一本旧相册从箱底拿出来,翻开一页,停在汪展鹏年轻时的相片上。
那时的汪展鹏还没发福,眉目清秀,揽着年轻的舜涓,笑得像全天下最得意的新郎官。
“妈。”
绿萍叫了她一声。
舜涓没抬头,只用手抚过相片上汪展鹏的脸,像抚摸一个已经死去的旧人。
然后她说:“你回来了,我听见了开门声。”
绿萍脱了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电视没开,可窗外的街道很吵,有机车声、叫卖声、不知哪家店里传出的台语歌,嗡嗡嗡地混成一片。
舜涓把相册合上,抬起头来看着绿萍,她的眼睛干得惊人,像已经哭不出来了。
“你爸被警察带走了。”
舜涓说这话时,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我今早买菜时,遇着对街的王太。她说从她做警察的表弟那儿听来的,说汪展鹏那家公司出事了,说他是商业欺诈。我回来之后查了存折,果然……他连我放在公司抽屉里那点私房钱都转走了。他那时说是周转,周转到那个女人身上去了。”
绿萍没说话,只握住她的手。
舜涓的手又凉又干,像一截从秋风里捡回来的树枝。
“绿萍,我在想一个事。”
舜涓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你爸是不是从来没把我们当人看过。他只把我们当包袱,当累赘,当他要飞走时必须脱掉的那身旧衣裳。”
绿萍把她的手攥得紧些。
“妈,不管你信不信,从今天起,他好不好,都跟咱们没关系了。他做的那些事,法律会管,债主会追,那个女人也会露出她本来的样子。你要做的,是把自己的日子从这滩烂泥里连根拔出来。”
舜涓慢慢转头看向门口,那里还摆着一双汪展鹏的旧皮鞋,没人收。
她看着那双鞋,像看一个很久以前就写好结局的笑话。
过了好半晌,她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得肩膀直颤,眼角终于滚下一滴泪来。
那滴泪挂在她瘦削的下颌上,像一颗碎掉的珍珠。
她哑声道:“你说得对,烂掉的东西早该拔了。”
那一夜,绿萍没有合眼。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把李律师白天发来的文件在手机里翻了一遍又一遍。
汪展鹏被控的罪名不轻,若查实,刑期不会短。
沈随心那边也脱不了干系,陶艺馆的资金来源一旦被认定是非法所得,那栋楼和店都会被查封。
这个女人等了二十年,最后等来的不是明媒正娶,而是一张传票。
绿萍想到这儿,心里没有快意,只觉得冷。
像大冬天里站在结了冰的湖面上,脚下的冰层裂了缝,你甚至能听见水底传来沉闷的涌动声。
天快亮时,她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陆知行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看守所那边我疏通了一个律师,明天上午可以见你爸。你要去吗?”
绿萍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天光从窗纱外渗进来,把手机屏照得发白。她慢慢打了一个字回过去:“去。”
她要去见见那个给了她这具身体一半骨血的男人,看看他到了这步田地,嘴里还能不能说出真爱二字。
她要把汪母这些年咽下去的苦,原原本本摆在他面前,让他看看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她还要问一句,为了沈随心,你后悔吗?
第二天上午十点,绿萍一个人去了台北看守所。
会见室里光线很冷,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把墙壁照出一种脏兮兮的灰绿色。
她坐在玻璃外面等,身上穿着件藏蓝色的衬衫,头发低低扎起,素淡却庄重,像来参加一场无人鼓掌的审判。
不多时,对面的门开了,汪展鹏被带了进来。
短短几天他老了很多。
胡茬又密又乱,眼眶凹下去,身上那件囚服似的深色上衣套着他,宽大得不像他的衣服。
他看见玻璃外头坐着的绿萍,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在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道玻璃,却像隔了整整二十年。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先低下了头。
绿萍拿起电话。汪展鹏犹豫了一下,也拿了起来。
“爸。”
她的声音很稳,像在叫他回家吃饭。
“你还好吗?”
汪展鹏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喉咙里嗯”一声,又低下头去,他不敢看她。
这个女儿从小到大,最像他,也最让他有些怕。
她太明白了,明白到让他无所遁形。如今坐在这冷冰冰的会见室里,他更不敢看她的眼睛。
“公司的事,律师跟你说了吗?”
绿萍问。
汪展鹏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说了,绿萍,爸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暂时挪用,想等这边缓过来就补回去。我没想到蔡大泉会报案。我跟你妈的事……那是另一码……”
“爸。”
绿萍打断他,目光沉静如古井。
“你觉得这事跟沈随心分得开吗?你挪的钱,有多少是投进她那间陶艺馆的,你心里没有数?你跟她的事,跟公司的事,早就烂在一口锅里了。”
汪展鹏像被抽了一个耳光,脸涨得通红,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没这么不堪,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绿萍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团火慢慢冷下去,变成了冰。
“妈这些年,给你守家,带孩子,替你应付亲戚朋友,连你衬衫上的扣子都是她一颗一颗钉上去的。你呢?你把她的嫁妆花给别的女人,把公司掏空了给人买楼,把最后一点体面也丢在看守所里了。”
绿萍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根钉子往汪展鹏心口钉下去。
“爸,我今天来,就是问你一句话。”
她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问:“为了她,你后悔吗?”1
这章写得太上头了,太有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