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濂没再问。
他最近已经习惯了她这样。
好的时候,她像一块软乎乎的糖,会挂在他脖子上说要一辈子赖着他;不好的时候,她像被什么钉住了,整个人恍恍惚惚的,眼睛一红就掉眼泪。
他自问能忍,也愿意忍,可日子久了,那点“忍”里就掺进了说不清的烦。
她的眼泪从早到晚都流不干,从她妈流到她爸,从她爸流到沈随心,最后流到他身上。
他开始怀念从前跟绿萍在一起时的安静,绿萍从不对着他哭,她连痛都痛得那么体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楚濂自己先吓了一跳。他看着紫菱苍白的脸,把这些烂心思全压下去,低头继续吃面。
汪家那边,汪母已经开始收网了。
她跟李律师一起,把汪展鹏近两年来所有可疑的资金流水全部拉了出来。
其中十几笔打着“采购”“装修”“设备款”名目的转账,最终都流向了沈随心的陶艺馆账户。
李律师把这些证据整理成册,又找来两名银行经理作证。
沈随心的店租、进料、烧窑师傅的工钱,其实大半都是汪展鹏在供养。
更致命的是,沈随心名下的一处小公寓,首付也是从汪展鹏的私人账户里出去的。
这些事一摆出来,汪展鹏在法官面前就已经输了大半。
绿萍没有参与母亲去法院递交材料的过程。她在赶下一场大秀。
《天鹅湖》之后,她的名字在台北的时尚圈也渐渐响了起来。
秦师傅替她约到了《新姿》杂志的封面拍摄,又把她的一件设计送去参加今年台北青年设计师展。
那件设计是她熬了几个通宵赶出来的,黑缎为底,银色丝线绣着大朵的玉兰,从肩头一直铺到裙摆,像把春天穿在了黑夜里。她给这条裙子取名叫“破晓”。
评审意见回来时只有一行字:“有骨有肉,见之忘俗。”
陆知行把设计展的消息带给她时,她正在他商场的专柜里跟柜员交代事情。
新专柜已经装潢得差不多,淡金色的壁纸,黑铁架子上架着还没上架的新衣。
她站在衣架前,像站在自己一场一场打下来的江山里。
陆知行走进去时,手里拿着一张请柬,上面印着设计展的名字和绿萍的名字。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笑:“我不过刚起步,就被你说得像要进故宫办展一样。”
“你迟早要办更大的。”
陆知行说。
他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皱了皱眉,“昨天又熬夜了。”
“赶一件客订。”
绿萍揉了揉眼角。
“一个太太要穿着去女儿的婚礼,催得急。”
陆知行的语气有些硬。
“别接了,再这样熬下去,你的身体要出问题。”
“不接哪来的钱打官司。”
绿萍随口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把“打官司”三个字说得太轻巧。
陆知行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忽然把一张支票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说:“先拿着用。不急着还。”
绿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又抬头看他,眼睛弯起来,没有去碰:“陆先生,你这是要包养我?”
陆知行没笑。
他说:“我是要让你知道,你背后有人。别总是一个人硬撑。”
绿萍看了他好一会儿。商场里放着轻轻的音乐,有顾客从门口经过,朝里面张望。
她忽然伸手,把那张支票拿起来,叠成两折,塞回他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拍平一道褶子。
“陆知行,我想靠我自己,你不用给我钱,你只要在我累的时候,还像今天这样站在我面前就行。”
陆知行低头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一口井。他说:“我会一直在。”
绿萍笑了笑,转身去给模特调衣领。她的手指在灯光下又细又长,翻弄布料时像在拨动水波。
他站在身后,看着她后颈处一小截白得发光的皮肤,忽然说:“下个月,跟我去一趟新加坡。”
她手上动作一顿,回头看他:“去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也许是以后会跟你合作的人。”
“什么人?”
陆知行没多解释,只淡淡地说:“去了你就知道。”
他说完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机票我让人送过来。你只需要安排好时间,把护照准备好。”
绿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专柜门口,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这个男人说话永远只说三分,可每一个字都踩在她最需要的地方。
她把那件黑缎裙子重新挂上架,轻轻抚平裙摆,像对一件将要陪她走更远的铠甲说话。
晚上,她回汪家吃饭。
汪母炖了鸡汤,桌上难得三副碗筷。
紫菱的位置空着,碗筷却没有收。
绿萍看了那空位一眼,没提。
汪母给她盛汤时,手指在碗沿上轻轻一颤,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绿萍接过汤碗,说:“妈,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好好吃饭。”
汪母“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电话又响了。
汪母这次没去接,只让阿姨去听。
阿姨接了,说是二小姐,问她妈在不在。
汪母摇摇头。阿姨便回话说太太睡了。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什么,阿姨应着“好好好”,挂了。
“她说什么?”
绿萍问。
“二小姐说,她过两天回来拿东西。”
阿姨低声说。
汪母的筷子停了下来。她看着那碗白米饭,忽然说:“她到底还是选了那边。”
绿萍没接话,只把一块鸡腿夹到汪母碗里。有些真相她们都清楚,只是不想在饭桌上撕开。
紫菱这一去,怕是好一阵不会回头了。
也好,绿萍想,让她去,撞了南墙才知道疼。
过了几日,青年设计师展在松山文创园区开幕。
绿萍那条“破晓”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黑与银在灯光下像在流动。
来观展的人围了里外三层,有记者举着相机,有买手拿着名片,有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站在裙子前面挪不动步。
绿萍穿了一身极简单的白衣白裤,站在人群里,被陆知行护在身侧。
有人认出她来,喊了声“是跳天鹅湖的汪绿萍”,人群便又是一阵骚动。她微笑着朝四周点头,心里却静极了。
她想,白鹿原上那朵被踩进泥里的花,终于开到了台北最亮的地方。
汪展鹏还在跟他的真爱在红漆斑驳的小巷里相拥取暖,紫菱还在把眼泪当口粮,楚濂还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打转。
而她,已经从那个旧世界的废墟上站起来,穿着自己缝制的铠甲,一步步走进新的光里了。1
这章节写得太上头了,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