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幕三次后,她回到后台。
鲜花和卡片堆了一桌子,她没顾上看,先去找水喝。
还没走到饮水机旁,一个人影从拐角走出来,把一瓶拧开盖子的水递到她面前。是陆知行。
“我看见你最后一幕,想起一句话。”
他说。
绿萍接过水喝了几口,抬眼看他。
后台灯光昏黄,他站在逆光里,脸部轮廓比平时更深,像从旧世纪里走出来的剪影。
她说:“什么话?”
“你天生就该站在台上,别人看你,移不开眼。”
绿萍笑了,笑得眉眼都软下来,带着汗湿的风情:“那你呢?你也移不开?”
陆知行不说话了。
他只是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太阳穴,有薄薄的茧,很轻,像怕碰碎了她。
绿萍没动,只微微仰起脸看他。
后台人来人往,有搬道具的、卸妆的、收拾服装的,却像全被隔在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外头。
他们站在那层玻璃里面,只有彼此。
“绿萍。”
他叫她名字,声音低得刚好只够她听见。
“今晚别回汪家了。我送你。”
她看着他眼里那点克制的火,忽然就笑了,踮起脚,在他耳边说:“陆知行,你这个人说情话都像在谈合同。”
她的呼吸落在他耳廓上,热热的,还带着汗水和粉彩的香。
陆知行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绿萍退开一步,把水瓶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往化妆间走,丢下一句:“等我卸了妆,你得请我吃宵夜。我跳饿了。”
陆知行看着她的背影,那身白裙在灯光里一摆一摆的,像一只刚谢了幕却还没收起翅膀的天鹅。
他慢慢拧上瓶盖,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
晚些时候,他带她去了通化街夜市。
绿萍卸了妆,洗了澡,换了件极普通的白T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成个马尾。
可走在人群里,还是不断地有人回头看她。
陆知行走在她外侧,帮她挡着人流。
她看见喜欢的就停下来,他付钱;她吃到辣的,他递水。
两个人像这城市里最寻常的一对年轻男女,可又不一样。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动了,像春汛时节的河水,表面平缓,底下已经翻涌开来。
“陆知行,我要让我爸一无所有。”
她咬着一根烤玉米,忽然说。
他偏头看她:“你已经在做了。”
“还不够快。”
绿萍侧过脸,霓虹灯把她的眼睛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紫,像把整个夜市都装进去了。
“我要让他知道,他为了那个‘真爱’丢掉的不光是脸,还有骨头。”
陆知行没再说话,只把手里刚买的冬瓜茶插好吸管,递到她面前。
绿萍接过去吸了一大口,烫得舌尖一麻,她嗔了他一眼。他难得地笑了,说:“慢点喝。”
她没理他,又吸一口,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夜风从街尾吹过来,把烧烤摊的白烟吹得四散。
他们并肩穿过人群,像两个从各自旧日子里杀出来的人,终于在同一条街上,闻见了同一种烟火气。
而城市的另一头,汪展鹏的律师打开了一封来自李律师的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你方对沈随心陶艺馆的资金投入,已构成夫妻共同财产的恶意转移,请三日内提交说明。
汪展鹏看完,脸色铁青,手边的茶盏被他推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站在书房里,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一点点收紧了。
而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后露出来,把台北城的夜照得又凉又亮。
汪展鹏收到律师函后的第三天,沈随心的陶艺馆被人泼了红漆。
不是绿萍干的,也不是汪母。
那条巷子里的几间铺面原本是汪母娘家租出去给茶商做生意的,租约将至,汪母一句不续了,那些茶商便先后搬离。
铺子一空,整条巷子就冷清下来,有些无赖后生闻风而来,在空铺面门口撒尿、喝酒、砸玻璃。
陶艺馆夹在中间,自然遭了殃。
红漆是从隔壁空铺门口溅过去的,泼得门上、墙上、花架上全是,像开了一朵朵腥红的花。
沈随心蹲在门口擦到天黑,也没擦干净。
汪展鹏来接她时,看见那满墙的红,先是一惊,随即怒得脸色铁青。
他以为是绿萍和汪母找人干的,当着沈随心的面就骂了出来:“她们娘俩欺人太甚!这是要逼死我们!”
沈随心拉住他,劝他别嚷,说“不一定是她们,兴许是些混子干的”。
汪展鹏哪里肯听,推开她的手,当场就掏出电话要打去汪家兴师问罪。
沈随心急了,把电话夺下来,红着眼说:“展鹏,算了吧,这地方我不待了。我搬走,我带着雨珊走,你别再跟家里斗了。”
“你往哪儿走?”
汪展鹏握住她的手腕,声音都在抖。
“你走了,我怎么办?紫菱刚站到我这边,我要是连你都护不住,我还算个人吗?”
沈随心看着他,眼泪成串地往下掉,最终把头靠进他怀里,闷声哭起来。
巷口的灯很旧了,照得这两个相拥的人像皮影戏里的纸人。
有野猫从墙头蹿过,踩翻一块瓦,啪地碎在地上。他们谁也没说话。
这一幕被楚沛拍了下来。
他是陪刘雨珊回来看沈随心的。
雨珊这些天总往外跑,白天去学校,晚上也不落家。
她开始抽烟,躲在公园的滑梯后面抽,被楚沛撞见过一次。
楚沛把她嘴里的烟抽出来,踩灭,说“你抽一根,我就抽十根”。
雨珊骂他神经病,可第二天还是把裤兜里的烟盒扔进了垃圾桶。
两个人沿着旧街走,走着走着就到了陶艺馆附近。
巷口的红漆还在,像一块新鲜的伤口。
楚沛看见汪展鹏把沈随心抱在怀里,又听见沈随心哭,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想给谁看,只是怕以后说不清。
雨珊靠在他旁边,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我妈是这世上最冷清的人,不争不抢,像在等什么。现在我明白了,她等的就是这个人。”
楚沛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把她的肩膀搂紧一点。
第二天,那张照片传到了紫菱手里。
是雨珊发到社交账号上的,没配文字,只有一团昏黄路灯下相拥的人影。
紫菱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父亲。
她正跟楚濂在他的公寓里吃早餐,手机屏幕亮起来,她只看了一眼,就怔住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楚濂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可过了几秒,她又把手机翻过来,放大了照片,一个人盯着看。
楚濂走过来想拿手机,她往怀里一藏,笑得又急又慌:“真没事,别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