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濂让她进了屋。
屋子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股隔夜的食物味。
紫菱蜷在沙发里,用楚濂扔过来的一件外套盖住膝盖,断断续续地讲早上的事。
讲到“我妈说我不配给她当女儿”时,她眼泪又下来了。
楚濂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十指交叉,眉头皱着。
他本该觉得不舒服,紫菱为他姐姐的婚约闹过一场,又跟家里撕破了脸,他不该再掺和。
可看着这姑娘哭成泪人的样子,他胸口那股说不清的、一直压着的东西又翻了上来。
“紫菱,先别想那些了。”
他伸手给她递了杯水,语气很软。
“你先在我这儿待一会儿,等心情好了再回家。你妈不会真不要你的。”
“真的吗?”
紫菱抬起眼,水光粼粼的,像一只被雨淋透后终于找到一片屋檐的鸟。
“真的。”
楚濂说。
他坐到她身边去,拍了拍她的背。
紫菱顺势靠进他怀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楚濂的身子僵了一下,可没有推开。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见满屋浮尘,也照见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影。
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朝着更乱的方向滑去了。
绿萍下午照常去了排练厅。
沈团长对她近来的状态满意极了,白天鹅的走位她抠了一遍又一遍,绿萍从不喊累,即便脚上贴着胶布也照样把每个动作跳满。
可今天她站在排练厅的镜子前,一连做了三遍大跳,都觉得右腿落地的声音不对。
太沉了,像鞋底沾了什么东西,坠着她往下掉。
她干脆脱了鞋,光脚站在把杆旁,把右脚脚腕轻轻活动着。
额角冒了汗,她也不擦。
陆知行打来电话时,她正靠着把杆发呆。
手机在包里震了好一会儿,她才去接。
“你妈刚给我打电话。”
陆知行的声音很稳。
“她说你妹妹跑出去了,手机没带,问我有没有见着,有人在楚濂公寓楼下看见她了。”
“我猜到了。”
绿萍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随她去。她要去撞,就让她撞一回。”
“真不管?”
“管不住。”
绿萍笑了,笑得有点疲。
“以前我总想着,把这个家护住,把紫菱掰回来,把妈从泥里拉出来。可后来我发现,有些人你越拉她,她越觉得自己是在对抗整个世界。那不如放手让她看看,她信仰的那套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知行说:“晚上我去接你。你今天的脚步声太沉了,别练了。”
绿萍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她没问他怎么知道她今天练得不好。
有些人就是这样,话不多,却总知道她在哪一步会疼。
她应了声“好”,挂了电话。窗外的暮色把整面镜子染成灰蓝,她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有些仗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打,有些路得自己光着脚踩过去。
她如今能做的,就是每一步都踩稳,别让那些旧日子的泥泞把她带倒。
深夜的街道上,楚濂送紫菱回家。
两个人走得很慢,紫菱还穿着他那件旧外套,像套着只大麻袋。
他们走到汪家巷口时,紫菱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窗户,脚步又顿住了。
楚濂也停下来,轻声说:“我陪你进去吧。”
“不用了。”
紫菱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又把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努力笑了一下。
“谢谢你,楚濂哥。跟你待了一会儿,我好多了。”
楚濂点点头,欲言又止。
紫菱已经转过身,朝那扇黑漆漆的大门走去。
月亮从云后露出来,把她的影子照得又细又长。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楚濂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紫菱推门进去,没再回头。
绿萍站在二楼的窗帘后面,把这一幕完整地看在了眼里。
她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把窗帘轻轻放下来。楼下的老挂钟响了一下,像在给谁数着倒计时。
紫菱回家之后,把自己锁进房间,整夜没有出来。
绿萍听见她屋里一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收拾东西。
她没去管。有些路,只有自己走到底,才知道哪一步踩空哪一步踩实。
她只是给李律师打了个电话,把沈随心陶艺馆的资金流水查得更细一些。
律师说已经摸到了关键的几笔转账,都是汪展鹏以公司采购名义打过去的,合计下来不是小数目。
绿萍挂了电话,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觉得胸口压着的那口气稍稍松了些。
第二天一早,紫菱就出门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头发用一根蓝发带束着,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更素淡,像要去奔赴一场大梦。
她没有去楚濂那儿,也没去找费云帆。
她去了银行,把汪展鹏名下一张副卡里的钱全取了出来。
那张卡是汪展鹏给两个女儿准备的零用,平时紫菱不怎么用。
可这回她取了个干净,然后径直去了沈随心的陶艺馆。
沈随心还没开门,店里的竹帘半卷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那些素陶还静静地摆在那里。
紫菱没进去,她去了对面的茶铺,选了张靠窗的桌子,正对着陶艺馆门口。
她在等汪展鹏。
汪展鹏的车是十点多到的。
他这几天四处应酬,脸晒黑了一层,又因跟家里闹着离婚,眉宇间透着股风尘仆仆的疲态。
他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时,陶艺馆的门已经开了,沈随心就站在门口擦花架。
两人撞了个正着。
紫菱看见她爸像个少年一样,眼睛先是一亮,而后那点子疲态都没了。
他上去帮沈随心搬一盆龟背竹,不小心碰掉几片叶子,沈随心笑得直摇头,拿扫帚在地上轻轻扫着。
两个人像寻常夫妇一样,低低说着什么,离得不远不近,恰恰是那种最让人心口发酸的老夫老妻光景。
紫菱看了很久,直到汪展鹏从店里出来。
他刚转身,就见紫菱从对街的茶铺走过来,白衣蓝带,像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小人。
汪展鹏脸色微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像怕被沈随心瞧见。
紫菱却不管,直直走到他跟前,叫了一声“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