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一帘幽梦（汪绿萍）18

绿萍不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没回头。

“你信真爱，就去替你那套爱付代价。可这个家，不会陪着你一起疯了。”

门关上了。

紫菱终于“哇”地哭了出来，抓起那只陶杯往地上一砸，碎成几瓣。

楼下的老挂钟响了一下，像一声叹息。

同一条街的另一头，刘雨珊正站在“随心陶艺”对面的骑楼下，盯着店里昏黄的灯光。

楚沛打来第七个电话时，她按掉了。

又响，又按。

到第九个时，她直接接起来，不等对面说话就吼：“你别烦了行不行！”

“你抬头看。”

楚沛在电话里说。

她抬头。

楚沛站在三米外的路灯下，提着两袋盐酥鸡，笑得又暖又傻，像大冬天里突然冒出来的一炉火。

雨早停了，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油锅的香。

她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走了过去，抢过一袋盐酥鸡，撕开就吃。

两人站在路灯下，谁也不提她妈，谁也不提汪紫菱。

只有盐酥鸡的香气在夜风里浮着，像一张又暖又脆的网，暂时兜住了那些碎掉的东西。

舜涓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紫菱去过陶艺馆的。

绿萍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告诉她。

汪母最近的状态刚稳下来，每天跟律师见面、整理材料、清点房契首饰，她把半辈子的家底一样样翻出来，像在泥水里淘金。

她需要力气，不能再被谁往心口上捅刀子。

可紫菱没给绿萍这个机会。

早餐桌上，紫菱下来得最晚，眼睛肿着，像是哭了一夜。

她也不吃煎蛋，也不喝豆浆，只抱着玻璃杯小口小口地抿水。

舜涓看她那副蔫样子，问了一句“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

这本是当妈的随口一问，带着点软乎乎的关心。

紫菱却像被针扎了，猛地抬起头，一句“反正我睡不睡，也没人在乎，你还问我干嘛！”就堵了回去。

舜涓没料到女儿会这么冲，握着调羹的手顿了一下。

坐在对面的绿萍抬头看了一眼紫菱，没说话。

她大概猜到紫菱这火气是冲自己来的，可没想到这团火转头就烧到了母亲身上。

“紫菱，你这是什么态度？”

舜涓放下调羹，脸色沉下来。

“我不过问你一句，你冲我发什么火？”

“我没发火。”

紫菱把水杯一推，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我哪敢在这个家发火。这个家里，只有你们说了算。爸走了你们高兴了，现在连我出门见谁都要你们管。”

舜涓气得脸都白了，声音发着抖：“你出门见谁了？你给我说清楚！”

“我去见沈阿姨了！”

紫菱豁出去了，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拼命不肯让它掉下来。

“昨天我去了她的陶艺馆。她人很好，比你们想的都好。妈，你总说是爸对不起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是你的强势才把爸推给了她！你从来不问爸想要什么，你只会骂他、怨他、跟他算账！沈阿姨等了他二十年，一句怨言都没有，她才配得上爸！她不是什么多余的人，不被爱的那个人，才是多余的！”

舜涓像被一道雷劈中，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空气像被抽干了，满屋子只听见紫菱急促的抽泣和绿萍放下刀叉时清脆的声响。

绿萍站起身，走到紫菱面前。

紫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餐边柜，仰着脸，满脸是泪，眼里却还烧着一股倔强。

“你把你刚才的话，再对妈说一遍。”

绿萍的声音极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寒气。

她说得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汪紫菱，你不是三岁小孩了，你最好把你嘴里的每个字都过过心。”

紫菱被那眼神逼得喘不过气来，她哭着把脸扭到一边，不敢看绿萍，也不敢看母亲。

舜涓坐在那里，浑身发着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让人心里发毛。

“好，好得很。”

舜涓点着头，手指在桌沿上攥得发白。

“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到头来跟我说，不被爱的那个才是多余的。汪展鹏他……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碟叮当作响。

“我舜涓强不强势，轮得到那个贱人来说？轮得到你来说？我是你妈！是我把你生下来的！没有我，哪来你这个……”

“我宁可你不是我妈！”

紫菱尖叫着打断她，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只会把你那套标准套在我身上，拿我跟姐姐比！爸他至少还爱过我，你呢？你只爱姐姐！你只爱这个家表面上的风光！”

舜涓晃了一下，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身子歪了歪，绿萍眼疾手快扶住她。

紫菱已经哭得满脸是泪，抓起沙发上的帆布包就往门口冲。

绿萍没有拦她。

她只把母亲扶稳了坐回去，然后蹲下来，把舜涓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再合进自己掌心里。

“妈，别听她胡说。你还有我。”

舜涓终于哭了出来。

她把脸埋进绿萍肩窝里，哭声压得极低，像怕再惊动什么。这个家里，连哭都不敢大声了。

紫菱冲出了门。

她在街上跑了很久，跑的鞋带散了，袜子也湿了。

昨晚下过雨，地上积着些浅浅的水洼，她不管不顾地踩过去，裙摆沾满泥点。

她不知道去哪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她跑到了楚濂的住处楼下。

那栋旧公寓她记得，从前楚濂给绿萍过生日时她跟来过。

她站在楼下的铁门旁，喘着气，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按了门铃。

楚濂开门时穿着件旧T恤，显然刚睡醒。

看见是她，他愣了一下，目光迅速往她身后扫了一眼，像在确认有没有别人。

紫菱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在看见他那躲闪的眼神时，像是被噎住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楚濂哥，我跟我妈吵架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