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菱不是第一次去那里了。
早在沈随心第一次找上门之前,她就在街角那家旧书店门口见过这个女人。
那时沈随心穿着素布长裙,蹲在门口的花坛边跟一只流浪猫说话,神态温柔极了,像从绿萍的杂志里走出来的“理想母亲”样本。
紫菱当时就记住了她的模样。后来她知道这个女人就是她父亲的旧情人。
她该恨她的,可她恨不起来。
她甚至觉得,沈随心很可怜。
一个等了二十年的女人,不争不抢,只管在旧巷子里安安静静做陶。
她只是爱错了人,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
她要去找沈随心聊聊。
沈随心看见她时,正在给一批新烧的陶碗上釉。
小姑娘湿淋淋地站在店门口,黑发贴在脸上,白裙子下摆全是雨点子,像一只从雨里爬出来的小动物。
沈随心吓了一跳,赶紧拿干毛巾给她擦头发,问她是不是淋了雨。
紫菱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圈就红了。
“沈阿姨,我是紫菱。”
沈随心手里的毛巾掉了。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陶艺馆靠窗的旧藤椅上,面对面。
雨点在玻璃窗上划出细密的水痕,像谁用手指在雾面上写字。
紫菱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说家里的气氛像坟一样,说绿萍变了,说她妈天天在外面跑律师,说汪展鹏打来电话她不敢接,接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沈随心安静地听着,偶尔递上一杯热花茶,不打断,也不劝说。
等紫菱都说完了,她从架子上拿下一只小陶杯,轻轻放在紫菱手里。
“这杯子有个裂口,烧的时候就有了。”
沈随心说。
“可我觉得它比那些完好的还好看。因为它知道疼过,也知道自己还撑得住。”
紫菱听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抓住沈随心的手,说了一句让沈随心都怔住的话:“沈阿姨,你和我爸才是真爱。我妈太强势了,她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不被爱的那个,才是多余的。”
沈随心如遭雷击。
她猛地抽回手,脸色煞白:“紫菱,你不能这么说你妈妈。她没做错任何事。错的是我,是……”
“为什么要给自己定罪呢?”
紫菱激动起来。
“爱一个人有什么错?你喜欢我爸,我爸也喜欢你。你们互相懂得,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人活一辈子,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的眼光委屈自己!”
沈随心站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说这丫头太年轻,太不懂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苦涩。
她自己何尝不是用这套话哄了自己二十年。
如今被一个黄毛丫头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竟像把她的遮羞布给撕了。
“紫菱,你回去吧。”
沈随心缓了很久,才把声音压下去。
“以后别来了。我和你爸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你不要跟着掺和。你还小,有些事你以后会明白。”
“我不小了。”
紫菱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像揣着一团邪火。
“我知道什么是对的。沈阿姨,你不该躲。你和我爸,就该在一起。不被爱的那个,就该让位。这就是天理。”
她说完,把那只裂了口的陶杯往包里一塞,拉开门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离什么。
沈随心追到门口喊她,她没回头。雨水落进巷子里,把她那身白裙子浇得像一片半透明的纸。
紫菱去陶艺馆的事,绿萍当天晚上就知道了。
是刘雨珊的社交账号暴露的。
这丫头气疯了,在自己的主页上发了一长串乱码一样的状态,中间只有两句能看懂——“汪紫菱是什么玩意儿”“她去找我妈了”。
楚沛在下面回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你别气,可能只是路过去躲雨”。
刘雨珊回了一个“滚”。
楚沛又回了一个“滚哪去,你告诉我方向”。
刘雨珊没再回。
绿萍刷到这条动态时,正坐在工作室里给新裁的一条裙子锁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踩着缝纫机的踏板,又觉得心不定。
她索性把针线一推,出门叫车回了汪家。
汪母不在。
紫菱的房门关得死紧,屋里却传来瓮声瓮气的音乐声。
绿萍在门口站了半秒,拧开门把就进去了。
紫菱没在听歌。
她缩在被子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
看见绿萍进来,先是一惊,随后把被子拉高了些,声音闷闷地:“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绿萍不答,径直走到她床边,搬过一把藤椅坐下。
床头柜上摆着那只裂口的陶杯,像一枚安静的物证。
绿萍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看着紫菱。
“你去找沈随心了。”
紫菱身子一僵,随即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去了。怎么了?我不能去吗?她挺好的,比妈温柔多了,至少她不会天天逼我吃饭、逼我争气、逼我变成另一个你。”
绿萍没被她激怒。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轻声道:“紫菱,你觉得自己很勇敢,是不是?你连妈都敢背叛,连这个家都敢不要。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替他们鼓掌叫好的时候,你妈正坐在律师楼里给人下跪。”
“我没有背叛妈。”
紫菱脸色变了,终于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披了满肩。
“我只是觉得爸好可怜。他喜欢沈阿姨,可为了我们才一直忍着。现在他不想忍了,有什么错?妈留不住他,不是因为沈阿姨,是她自己……”
“够了。”
绿萍的声音陡然冷下去,像一盆冰水从半空泼下来。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紫菱,眼里的光又冷又利。
“汪紫菱,你说‘不被爱的人才是多余的’。那你要不要想一想,这个‘多余的’人,是怎么一边挺着大肚子一边照顾你,是怎么在爸几年不回家的夜里把咱俩拉扯大,是怎么你发烧她一夜不睡守着你,又是怎么今天为了这个家跑去求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律师。你嘴里那套‘真爱无敌’,拿着去对楚濂说,别拿回家来恶心妈。”
紫菱浑身发抖,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瞪着绿萍,像看一个不可理喻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