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汪展鹏净身出户。至少让他知道,他追求的那个爱情,得拿自己半辈子挣来的东西去换。”
“你母亲的嫁妆和汪家的产业,要理起来不难。”
陆知行放下筷子,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语气公事公办。
“难的是你怎么让他开口认下外遇,还得让他自己承担后果。”
汪绿萍托着腮看他,像是认真听他说话,又像是透过他在想什么别的。陆知行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静。
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比我还上心。”
陆知行没接她的话,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推过来:“上次你让我问的摄影师,秦师傅说他愿意帮你把片子送审青年设计师展。另外,商场三楼的位置我给你留了,临电梯口那间,那里最大。”
汪绿萍拿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场地平面图和一份意向书。
她没说话,只把意向书翻到末页,在乙方那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陆知行盯着她签字时微微垂下的睫毛,忽然说:“汪绿萍,你不累吗?”
她合上意向书,抬起眼睛看他。
他的眼神比刚才柔软了一点,只是一点。
她笑了笑,把文件递还给他:“累。可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就没机会做了。陆知行,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会以为你在心疼我。”
“如果我就是呢?”
汪绿萍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茶餐厅里人声嘈杂,伙计端着菜从他们身边来来去去,收银台时不时响起“叮”的一声。
空气里飘着蛋挞刚出炉的甜香,像把这一小方天地浸在了暖烘烘的糖浆里。
可他们之间却忽然安静了几秒,静得她能听见自己手表指针走动的声音。
“那你继续心疼。”
她把脸别向窗外,声音很轻。
“我这个人,吃这一套。”
陆知行看着她通红的耳尖,没再说话。
他只是把那份签好的意向书细心收好,然后把自己那份柠茶也推到了她面前。
窗外车流如织,阳光落在他们中间的小方桌上,把两个人都罩在一种极不真实的暖色里。
可她知道,这是真的。疼是真的,累也是真的。
而他那句“如果我就是呢”,像一粒没化的糖,顺着喉咙,慢慢滚进了心口。
汪母的变化,比绿萍预想的快得多。
一个被丈夫背弃的女人,要么就此垮下去,要么被逼出一身硬骨。
汪母显然属于后者。那天汪展鹏走了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一天一夜,不吃饭,不喝水,连绿萍端到门口的粥都凉透了。
紫菱在门外劝,拍着门喊“妈你别这样”,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绿萍没劝,只让阿姨把粥一遍遍热着。
她知道,得让汪母自己把那股子气从血里熬出来。
第三天清晨,汪母的房门开了。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套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了一枚珍珠发卡。
她脸瘦得两腮陷下去,可眉眼之间再没有之前那种塌软的神色。
她走下楼时,绿萍正在厨房里煮咖啡,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她妈这样子,就笑了。
“妈,早。”
“早。”
汪母走到餐桌旁坐下,环顾了一圈。家里还是老样子,花瓶碎了的地方重新摆了只铜壶,窗帘被晨风吹得微鼓。
她看了好一会儿,像在重新认识这间她住了半辈子的屋子。
然后她看向绿萍,语气很稳:“你爸要离婚,我同意。该算清楚的,一分也不能少。”
绿萍把煮好的咖啡倒了一杯推过去,笑得更深了:“这才像我妈。我约了李律师,今天中午一起吃饭。爸那边已经请了人,姓温,听说打离婚官司最擅长帮男方转移财产。李律师跟我交过底,只要咱手里的证据扎实,他那点小动作翻不出浪来。”
“证据……”
汪母用两只手捧着热咖啡杯,像要从杯壁里汲取一点暖意。
“他那种人,能把眼线放得那么远,怎么肯留把柄在别人手里。”
“他是不肯。”
绿萍把火关小,转身靠在流理台边。
“可沈随心身边没有防备。爸三天两头往她那儿跑,邻里街坊全看在眼里。这条巷子,藏不住秘密。”
汪母低头抿了一口咖啡,没再说话。
绿萍没有把抽屉里那些照片拿出来给她妈看。
有些东西,她自己去办就够了。
汪展鹏以为摔门一走了之,就能逼着原配把家业拱手让出去,可这世道,没这么便宜的事。
沈随心当年在法国种下的因,二十年后由不得她不认。
私生女、陶艺馆、深夜留宿,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够汪展鹏在法官面前喝一壶。
当天中午,绿萍带着汪母在忠孝东路一间私人会所里见了李律师。
李律师四十出头,气质干练,一件黑色窄裙穿得利落又体面,说话时手里总捏着一支钢笔,她语速偏快,像随时准备在法庭上跟人打一场硬仗。
她把离婚涉及的财产清单一项项列出来给汪母看,从汪展鹏名下的公司股份,到汪家早年置下的几处房产,再到汪母的嫁妆和外公传下来的几间铺面。
汪母越听脸色越沉,最后把清单用力按在桌上,说:“他外头那个女人,休想分到一毛。”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他外遇的证据固定下来。”
李律师看一眼绿萍,又看向汪母。
“汪太太,我们会尽量把他和沈随心之间的通话记录、行踪往来、共同出入的影像资料整理清楚。尤其是沈随心名下的陶艺馆,如果这间店的资金有汪先生出资的部分,那就可以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的非法转移。这一点只要坐实了,他净身出户不是不可能。”
汪母听得眼睛发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挺直了背,说:“那就查。查他个底朝天。”
绿萍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母亲的手。
法律上的事先摆到了台面上。可谁都没想到,汪家最致命的破绽,不是汪展鹏,而是汪紫菱。
那个被全家人护在身后怕她磕了碰了的小女儿,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自己跑去了“随心陶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