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着?”
汪母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往下淌。
“汪展鹏,我嫁给你快三十年了,给你生儿育女,给你守着这个家,你告诉我你在跟我耗着?你外面那个女人一句‘懂你’,就把我二十多年的辛苦全变成了一个笑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汪展鹏皱眉,像要上前一步,又止住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汪母的嗓门陡然拔高,音调尖厉得连窗台上的玻璃杯都跟着颤了一下。
“你回来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上来就要离婚!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你知不知道紫菱病着,绿萍才退婚,这个家本来就已经……”
“所以我才说我们过得都不好!”
汪展鹏打断她,脸上也起了急躁的潮红。
“这个家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你自己不知道吗?你除了吼我、除了管教我,你还会干什么?我在外头应酬一天,回来还要看你的脸色!她不会给我摆脸色,她会听我说话,她知道我想要什么……”
“汪展鹏!你混蛋!”
汪母抓起楼梯拐角一只青瓷花瓶就砸了下去。
花瓶砸在汪展鹏脚边,砰地碎成几片。他往后退了一步,脸色铁青。
楼上的房门又动了,紫菱哭着跑出来,站在栏杆边朝下喊:“爸!妈!你们别吵了,求你们别吵了!”
汪绿萍一直站在客厅通往后院的侧门边,冷眼看着这场戏。
汪母砸花瓶时,她没有上前。
汪展鹏说要离婚时,她也没有上前。
她在看。看这个她该叫父亲的男人,是怎样一步一步,把“自私”这两个字演得理直气壮。
看这个家,是怎样被他亲手拆得七零八落。
直到紫菱跑出来哭,她才动了一下。
“紫菱,回房去。”
她抬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都静了一瞬。
紫菱抽抽噎噎地缩在栏杆边,不知所措。
汪绿萍又重复了一遍:“回房。”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楼梯上浇下去,紫菱到底怕她,捂着脸退回房间,门关得不重,却清楚得很。
汪绿萍这才转过身来,走到汪展鹏面前。
父女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块碎瓷片和一只歪倒的鞋柜。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可气势上却像她在俯视他。
“爸,你要离婚,我不拦你。”
她说,声音温吞吞的,像是茶话会上的一句闲谈。
“可你不能让我妈空着手离,这个家,妈的嫁妆、外公留下来的那几处房产、还有你公司里属于汪家的那一半股份,都得算清楚。你不能拿‘真爱’当借口,让我妈净身出户,自己带着新夫人去享福。这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汪展鹏脸色骤变,像被人当面抽了一鞭:“绿萍,这是我和你妈之间的事……”
“也是我们汪家的事。”
汪绿萍往前进了一步,踩在碎瓷片旁边,鞋尖几乎要碰到汪展鹏的鞋尖。
她仰着脸,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又明又利,像一把出了鞘的小刀,慢慢从他脸上划过去。
“你可以在外头说你是为爱执着,也可以说妈不理解你,可你回来提离婚的时候,连一句对妈的亏欠都没有,连紫菱的病都不问一句。爸,你这副样子,怎么配给我们要一个‘像样的家’?”
“你!”
汪展鹏气得嘴唇发紫,抬手指着她,抖了半天。
他猛地看向汪母,又看向楼上紧闭的房门,最后才把目光狠狠砸回她脸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汪绿萍,你别以为你翅膀硬了,我平时纵着你,是念你跳芭蕾辛苦,你倒反过来教训我!”
“那您就继续纵着啊。”
汪绿萍笑了笑,笑容又软又媚,像裹了蜜。
“您是长辈,我怎么敢教训您。我只是提醒您,离婚这种事,最讲公平了。您想跟谁过日子,请便。可这些年汪家给出去的每一样东西,得先算清楚。否则官司打到哪儿,我都奉陪。”
汪展鹏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那个从前只会跳舞、偶尔发发小脾气的大女儿,竟有一日会站在这儿跟他谈什么“算清楚”。
他以为她不过是在赌气,还想拿“父女一场”的体面来压她,可对上她的眼睛,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那眼神太亮了,像是早就把他所有的退路都看穿了。
他忽然又想起她上次那句话,“沈小姐是搞陶艺的,性子素淡”,那时他只觉得她是道听途说,如今才明白,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先在心里磨好了才出口的。
汪展鹏先移开了目光。
“我会请律师。”
他沉着脸,转身去拿皮包,手碰到包把时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舜涓,你不用这样。该给你的,我不会少。”
“你走吧。”
汪母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细如游丝,却出奇地平静。
“你的东西,我明天让人扔出去。”
汪展鹏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步子又急又快,像要逃离这间屋子。
门外暮色已沉,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秋天将至的一丝肃杀。
汪绿萍看着被汪展鹏摔得半掩的门,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汪母还站在楼梯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绿萍没有回头看她,只说:“妈,明天开始,我给你找个律师。还有楼下那几片碎花瓶,别叫阿姨收拾,让爸自己回来捡。”
汪母终于哭出了声。
她顺着楼梯慢慢滑坐下去,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
她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遗弃在夜里的鸟。
汪绿萍坐在沙发里,一下一下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她也累,可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开了个头。
第二天中午,陆知行在商场旁边的茶餐厅等她。
汪绿萍到的时候,他已经替她点好了午饭,一杯冻柠茶,一客鸳鸯炒饭。
陆知行这种人,不管多忙,身上永远整整齐齐,衬衫袖口卷得恰到好处,连拿筷子的手指都好看得过分。
汪绿萍在他对面坐下,先喝了口柠茶,才说:“我要请律师。”
陆知行抬了抬眉:“为你母亲?”
“嗯。”
她拨了拨炒饭,不急着吃。1
细节拿捏得太到位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