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她约了秦师傅到工作室。
秦师傅来时,她还穿着昨日的裙子,正在往一块黑绒布上别银针。
那些银针是用来固定一件半成品礼服的腰线的,很细,很亮,像一排排安静的小刀。
秦师傅打趣她怎么这么早就开工,她抬头笑了笑,说:“我这个人,心里压着事的时候,就想多干点活。”
秦师傅一眼扫过她铺在桌上的那些面料和草图,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他干这一行多年,见过太多打着设计旗号实则靠家世和男人上位的名媛。
眼前这姑娘不一样,她的图稿里有一种极老练、极克制的审美,那是花过苦功、动过脑子的人才画得出来的东西。
他坐下来,一张一张翻过去,不时点头,翻到最后,他忽然说:“这些衣裳,不能再叫‘业余作品’了。拍完这组片子,你该去参加今年台北的那场青年设计师展。”
“我正有这个打算。”
绿萍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笑说:“所以想请秦师傅多辛苦两趟,帮我把片子赶出来,再帮我引荐一下你认识的那几家时装杂志。您是老法师,您说一句话,比我自己跑十趟都管用。”
秦师傅闻言朗声笑了:“你这丫头,会算计。”
他喝了口茶,又正色道:“引荐没问题,不过丑话说前头,人家最后用不用你的东西,看的是本事,不是我的面子。”
“这是自然。”
汪绿萍轻轻一点头,眼里的光比晨光还亮。
秦师傅走后,她关上工作室的门,把抽屉里那些照片重新拿出来。
一张一张,在桌面上一字排开。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纸包好,放进挎包最里层。她等的人该到了。
十点半,陆知行的车停在了工作室楼下。
她拎着包下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冲他一笑:“辛苦陆先生了。”
“汪小姐安排的事,我哪敢说辛苦。”
陆知行发动车子,拐出巷口,朝城东方向驶去。
今天要见的,是台北百货商场招商部的负责人,还要去看铺面。
路上车不多,晨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把她的半张脸映得透亮。
陆知行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忽然说:“昨晚有个人在你家附近摔碎了汽水瓶,玻璃渣子崩得满地都是。”
汪绿萍没说话。
“楚沛托我问,你那妹妹的姐姐是不是你。”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我替你回了,说汪小姐很忙,没空管闲事。”
“谢了。”
绿萍偏头看向窗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车子在十字路口右转,她看见路边一家卖早点的摊子腾起白茫茫的蒸汽,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围着买烧饼。
那些人影一闪而过,像被风吹散的烟。她忽然想,这个世界有人生来就麻烦缠身,有人偏要在麻烦里找出路。
她选了后者,就得把路走到底。
“陆知行。”
她忽然叫他的名字,没回头。
“你有没有过想护着谁,却发现那个谁自己都不想上岸的时候?”
陆知行沉默了一瞬,说:“有。”
“后来呢?”
“后来我上岸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水面的波纹。
汪绿萍终于回过头,看着他被晨光勾勒出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许比她想象中更懂她。
她把头靠回椅背上,轻声说:“那挺好的。至少我们还能坐在车里,不用在雨里跑。”
汪展鹏是在第四天傍晚回来的。
汪绿萍正站在院子里给那排栀子花浇水。
她喜欢在太阳快落山时浇花,那时分暑气开始往下退,水珠落在叶子上不会立刻蒸干,会一颗一颗停在叶脉上,像镶了碎钻。
她浇得专注,壶嘴微微倾斜,水线细而稳当,恰好从叶片边缘滑进根部,半点都不溅出来。
陆知行说过她,这世上能让她稳住手腕的事,除了跳舞,大概就是浇花和缝衣裳了。
她当时没反驳,只笑。
汪展鹏推开院门进来时,她正弯腰去够最外沿那株被风刮倒的矮栀子。
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腰来,回头看他。
汪展鹏老了不少。
不过三四天没见,眼窝凹下去,腮边胡茬冒出来,灰扑扑的,像是从一间很冷的屋子里刚走出来。
他看见绿萍站在夕阳里,裙摆被风掀起一小角,脸上没有一点意外,像是笃定他会回来,又像是他的回来已不值当她费神去期待。
汪展鹏攥了攥手里的皮包,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
“你妈在吗?”
他问。
“在楼上。”
汪绿萍把浇水壶搁在脚边,从晾衣绳上扯下一条毛巾擦了擦手。
“爸今天不忙了?”
汪展鹏最受不了她这种说话的语气。明明还是叫他爸,可腔调又软又平,像隔着一层水雾听不真切。
他嗯了一声,抬脚往屋里走。汪绿萍侧过身给他让路,没跟着进去,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入玄关。
过了几秒,她把毛巾叠好放回廊下,也进了屋。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点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把汪展鹏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偏。汪母闻声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没有像从前那样迎上去问他吃饭没有,也没有哭。
她就那么站着,手扶着楼梯扶手,安安静静地,像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谜底。
“舜涓。”
汪展鹏把皮包放在鞋柜上,叫她名字时声音有些哑。
“你回来干什么?”
汪母的声音很轻,却像薄冰被踩碎。
汪展鹏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站着,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等自己那点可怜的勇气聚拢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舜涓,我们离婚吧。”
楼梯上的汪母身子晃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
楼上的汪紫菱显然也听见了,她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又紧紧关上了。
整个汪家像一只被按进水里的大钟,所有声音都闷了下去。
“你说什么?”
汪母问,声音有些颤,可没有失态。
“我们离婚吧。”
汪展鹏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抬起了头,像是终于把这句话吐出来后,整个人反而松快了,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可悲的坦然。
“这些年,我们都过得不好。我遇到一个……遇到一个懂我的人,我想重新开始。舜涓,你还年轻,可以再找一个。我们不必再这么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