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一帘幽梦（汪绿萍）13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一个扶着树喘气，一个站在后头陪着，像两尊被热气烘软了的泥塑。

路过的人朝他们看了几眼，又匆匆走过去。街边一家冰店的霓虹灯突然亮起来，蓝紫蓝紫的光斜照过来，把刘雨珊的脸照得愈发苍白。

她忽然松了手，直起身，转身就往前走。

“你去哪儿？”

楚沛跟上去。

“别跟着我。”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刘雨珊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像充了血，声音陡然拔高：“楚沛你烦不烦！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你是我的谁啊？你以为你是谁啊！”

楚沛被吼得一愣，脚下却没退。他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扭曲的脸，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钝钝地发疼。

他想起第一次在舞蹈室门口看见她滑着滑板冲过来、差点撞上汪绿萍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这姑娘真野，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后来他才知道，这层野气底下藏着一个最怕被人看见的小孩。

他不走。他朝她走了一步，把手里那瓶橘子汽水递到她面前，低声说：“我不烦你。你要是想哭，就哭，我不笑话你。你要是想打我，也行，我不躲。”

刘雨珊盯着那瓶汽水，眼睛一点一点湿了。

她猛地抬手把汽水瓶打飞出去，玻璃瓶撞在人行道边沿上，“啪”地碎成无数片，橙黄色的汽水溅了他们一身。

她像用尽了全部力气，终于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咬着牙，不让哭声漏出来。

可肩膀抖得太厉害了，整条街都像跟着她一起在颤。

楚沛蹲在她面前，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她的额头撞在他胸口上，硬邦邦的，一点都不舒服。可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像要把她藏进身体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的下巴抵着她湿漉漉的短发，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一遍一遍地重复：“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呢。”

刘雨珊没有推开他。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小团黏在一起的黑。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眼睛肿得眯成两条缝，鼻头红通通的。

楚沛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她抽了两张，使劲擤了擤鼻子，声音大得像个男孩。

“喂，小蜜蜂。”

她忽然开口，声音又哑又低。

“你说，一个女的是不是只要当了第三者，这辈子就洗不干净了？”

楚沛看着她，没笑。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但我妈以前总说，大人的事归大人，孩子没得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不管是谁的孩子，你就是你。613就是613。”

刘雨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有委屈、有愤怒、有感激，还有一点点楚沛读不懂的柔软。

她低下头，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碎玻璃，闷声说：“你可真会安慰人。”

“这话是夸我吗？”

“随你便。”

楚沛笑了。

他笑起来很干净，像把整条街都照亮了一点。

刘雨珊斜了他一眼，想骂他，又没力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要去走走。楚沛跟上去，这回她没再赶他。

两个人沿着旧街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们谁也没再提巷子里的事，可那件事横在他们中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刘雨珊心里清楚，从今天起，她的人生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那些她妈藏了十九年的秘密，迟早会顺着这个口子全流出来。

而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住。

汪家这边，天塌得更早一步。

汪母回来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她没哭，也没闹，只把买回来的菜往厨房一放，转身就上了楼。

绿萍跟着上去，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一下一下地梳头，动作机械而缓慢，像在数自己这二十多年熬过来的日子。

“妈。”

绿萍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梳起来。

梳子滑过发丝，有几缕白的藏在黑发底下，被光照得格外刺眼。

汪母闭了闭眼，忽然开口：“她说，展鹏跟她重逢之后，说这一辈子都在遗憾。”

绿萍没说话，只继续给她梳头。

“我听了，心里头竟然不觉得意外。”

汪母苦笑了一下。

“这些年，他对我好不好？好。对你们好不好？也好。可这种好里头，总像隔着一层什么。我以前以为男人嘛，外头再忙，心在家里就行。现在才知道，他的家，原来不止这一个。”

绿萍把梳子放在妆台上，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妈，那个女人不是问题。问题是我爸。他如果铁了心要往外跑，你怎么拦都拦不住。可有一点你得记着，不管他走不走，你还有我和紫菱，你的日子不是全拴在他身上。”

汪母低头看着她，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法令纹淌进嘴角。

她伸手摸了摸绿萍的脸，嘴唇抖了老半天，才挤出一句：“绿萍，妈没用，没给你和紫菱一个像样的家。”

“胡说。”

绿萍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声音轻而有力。

“你给了我命，就是最像样的家。妈，你信我，那个女人很快就会自己走。我爸也会回来求你，可你不能那么快就原谅他。有些账，得让他自己一笔一笔还。”

汪母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她这个当母亲的都感到陌生的清醒与力量。

她终于点了点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当天晚上，汪展鹏没有回家，也没有电话。

紫菱把自己关在房里，连晚饭都没下来吃。

绿萍端了一碗粥上去，敲门。

紫菱没应。绿萍在门口站了片刻，到底没再敲。

她没胃口哄人，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精力花在紫菱身上。

她要在天亮前把照片的事安排妥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