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一帘幽梦（汪绿萍）12

第二天，汪母出门买菜时，在巷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对方是个女人，四十几岁，清瘦温婉，眼尾有细细的纹路，穿着最简单的灰色长裙，像从茶室或花房里走出来的。

她把一袋水果塞到汪母手里，说：“汪太太，我是沈随心。我知道这样来找你很不应该，可有些话，我想亲自跟你说。”

汪母手里那篮菜“啪”一声掉在地上，青菜滚了一地。

沈随心蹲下去帮她把菜捡起来，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早就准备好了迎接一切。

她抬头看着汪母，眼底有盈盈的泪光：“对不起。我知道对不起三个字没用，可我还是要说。我跟展鹏……我们重逢之后，不该再联系的。我想过要走，可他说他这一辈子都在遗憾……”

“你闭嘴。”

汪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要把人碾碎的恨意。

“你是沈随心？沈随心是谁？你跟他在法国搞在一起二十多年？你生了个女儿？你现在回来装可怜？你算什么东西！”

沈随心脸色发白，身子晃了一下，却还是直直地站着，任汪母的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

那一巴掌极响，巷子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汪母打完自己也愣了，她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又看了看沈随心脸上浮起的指印，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沈随心没哭，也没躲，只轻轻闭了闭眼，说：“你打吧。多打几下，我心里好受些。”

“你想得美！”

汪母又扬起了手，这次没打下去，只把沈随心搡了一把。

“你想赎罪？想让我打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以为这样汪展鹏就更心疼你是不是？沈随心，你这个贱人！”

沈随心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裙摆上沾了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谁心疼。我只是觉得，该由我自己来认，而不是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

“那雨珊呢？”

汪母声音陡然尖厉起来。

“你那个私生女，你敢把她领到他面前吗？你们干的好事，凭什么要我和我女儿们来受着！”

沈随心再也说不出话了。她的眼泪到底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灰色裙摆上，像融化的蜡。

巷口的风忽然大起来，把几片梧桐叶卷到两人脚边。

谁都没注意，街对面那家五金店的遮雨檐下，有个矮个子的短发少女正蹲在滑板上打电话。

她原本是等楚沛买汽水，一抬头看见自己妈妈站在巷子里，被一个陌生女人打了一耳光。

她整个人从滑板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嘴里的口香糖都忘了嚼。

刘雨珊还没来得及冲过去，就听见汪母那一声私生女。

她脚下一顿，像被施了定身咒。身后传来楚沛跑过来的脚步声，还有他笑嘻嘻的声音：“613，汽水买好了，你要橘子味还是……”

她没回头。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直到楚沛的声音在她耳边一点点低下去，直到街对面的汪母和沈随心都朝她这边看过来。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安静，像有人把声音抽走了。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沛举着两瓶汽水站在她身后，看看她，又看看街对面，笑容慢慢僵在脸上。他上前一步，伸手要拉她：“雨珊……”

“别碰我！”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跑，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像要把那条街上所有声音都甩在身后。

楚沛喊了一声，追了上去，手里的汽水瓶掉在地上，“啪”一声碎成了满地的糖水，在暮色里慢慢渗进砖缝里。

汪母也看见了对面那姑娘，看见她跑开的背影，又回头死死盯着沈随心，忽然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你女儿看见了，她跑了，沈随心，你做的孽，到头了。”

沈随心捂住了嘴，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远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汪绿萍站在自家二楼窗口，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白水，窗沿上落着一片从巷口飞来的梧桐叶。

她把叶子捡起来，翻过叶背看了一眼，那上面沾着一点极淡的、陶土色的灰。

“快了。”

她轻声说。

刘雨珊跑了两条街才停下来。

她不是跑不动，是突然不知道往哪儿跑了，回随心陶艺吗？

她妈在那儿，那个此刻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就在那儿。

回学校吗？周末的校园空荡荡的，她一进去就会被人看见肿了的眼睛。

去找谁？她没有爸爸。

十九年来，爸爸两个字在她的生活里就是一个被刻意跳过的空白。

她问过她妈，她妈只说你爸死了。

后来她学会不问了，也学会用满身刺把这件事裹起来。

可今天，这个被藏了十九年的秘密像一记耳光，当街扇在她脸上。

她不是没爸爸，她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她妈是抢别人丈夫的女人。

那个跟她素不相识的汪太太，在大街上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她皮肤上。

她扶着路边一棵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顺着短头发往下淌，后脖子又热又潮。喉咙里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雨珊！”

楚沛追到她身后，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手里还攥着一瓶没打碎的橘子汽水，瓶身上裹着水珠，把他的手指浸得湿淋淋的。

他想上前拉她，又想起她刚才那声“别碰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雨珊，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你滚。”刘雨珊没回头，嗓子哑得像砂纸。

楚沛没滚。

他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住，笨拙而固执，像个不会绕弯的哨兵。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还没完全搞清楚。

他只是看见她妈被打了，看见她脸色煞白地跑开，他就追了上来。

在楚沛的逻辑里，事情可以慢慢搞懂，但“613跑了”这件事必须第一时间拦住。

这个女孩脾气太烈，跑起来就不要命，他得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