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菱“哦”了一声,跌跌撞撞地跑向厨房,过了好半天才端着一杯水出来,手抖得杯里的水洒了小半。
汪母哭累了,接过水喝了一口,整个人软软地倒在沙发上,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汪绿萍蹲在她腿边,仰着脸看她,说:“妈,你先别声张。我有办法,让那个女人彻底离开爸。”
汪母睁大眼睛看着她,眼泪又涌了出来:“真的?”
“真的。”汪绿萍握住她的手,说得笃定又温柔,“你信我。”
汪母终于点了点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那天夜里,汪绿萍没有回房睡觉。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抱着膝盖,看外头的月光把院子里的栀子花照得惨白。
抽屉里那些照片像一摞薄薄的刀片,每一张都带着让汪家彻底崩裂的力气。
可她还没打算现在就用。
她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候。
第二天,陆知行的电话打了过来。
“汪小姐,商场的合作方案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一杯放凉了但还带点余温的咖啡。
“考虑好了。”
汪绿萍正伏在桌前画新图,笔尖没停。
“LULU要在你们商场设专柜,我要最好的位置。另外,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电话那头顿了顿:“什么事?”
“帮我约一个人。”
她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勾,一道裙摆的弧线跃然纸上。
“台北最出名的服装摄影师,听说他跟你们商场有过合作。我要为LULU拍一组品牌照。”
陆知行沉默了几秒,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里:“汪绿萍,你真是从里到外都不像个跳舞的。”
“我本来就不是只会跳舞。”
她放下笔,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语气里带着笑。
“怎么样,这个忙帮不帮?”
“帮。”
他答得干脆。
“但有个条件。”
“说。”
“拍照那天,我来现场。”
汪绿萍挑了挑眉,没有拒绝。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落进来,铺了她满身。
她知道,这条路的门已经推开了,而她想走的路,从来不止一条。
汪展鹏从家里摔门出去之后,整整三天没有再回来。
汪母这一次没有哭。
她像被掏空了似的,每天早早起来给两个女儿做早饭,白天去花店跟老板娘学插花,傍晚回来默默浇院子里的花。
她不闹了,也不追问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可眼睛里头却比前些天多了点让汪绿萍安心的东西。
平静,那是一种彻底死心之后才有的平静。
汪紫菱的状态要差得多。
她本来就敏感,家里的变故像一记重锤砸在她身上,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下青黑一片。
她不敢去找楚濂,又不敢找汪母诉苦,只能躲在房间里给费云帆写日记一样的信。
那些信大部分没有寄出去,都锁在抽屉里,像一摞一摞发不了声的求救信号。
汪绿萍没有管她。
她不是冷血,只是太清楚紫菱这种人,你越管她,她越把你这根树枝当成唯一的浮木,最后缠得你连根一起沉下去。
有些坎,得她自己爬。
她如今最要紧的事,是让自己在汪家的废墟上先立起来。
LULU的品牌照拍摄安排在了周日。
摄影师是台北小有名气的老牌时装摄影师,姓秦,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带着台南口音,用光极其老练。
拍摄场地选在城西一间旧仓库改造的摄影棚里,斑驳的红砖墙、生锈的铁窗、头顶斜斜打下来的一束天光,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一块一块。
汪绿萍带了自己设计的十几套衣裳和几匹未裁剪的料子过去,跟摄影师商量了几个方案,就钻进了临时搭的化妆间。
再出来时,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她穿了一条黑色缎面长裙,裁剪贴身,肩带上缀着两排细细的银色珠子,头发被烫成极富风情的波纹,鬓边别着一朵暗红色的山茶花。
她脸上妆容不浓,只把眉毛勾得细长,唇上涂了一层饱和极了的正红色。
她站在旧仓库那束天光里,身后是斑驳得发黑的砖墙,整个人像从老电影里走下来的名伶,优雅、浓郁,又带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艳。
秦师傅眼睛一亮,连招呼都没打,直接端起相机开始按快门。
光圈喀喇喇地响,快门像密集的雨点,他一边拍一边叫好:“对对对,就这个眼神!不要笑!头再低一点!好!”
汪绿萍一一照做,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调整,身体像熟记了所有镜头的舞者,每一寸皮肤都知道该往哪里偏、往哪里收。
拍到一半,摄影棚的门被推开了,陆知行无声无息地站在最暗的角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肩宽腿长,和满屋子的旧砖墙竟也浑然一体。
他看着她。
她背对着他,正轻轻提起裙摆,露出线条极美的小腿和一小截踝骨。
那截踝骨精致得像瓷器上最脆弱的一个弧度,却在光影里带着一股异样的力量感。
他想起那天在排练厅外看到她最后那个姿势,像天鹅收翅的瞬间,全世界都屏住了呼吸。今天不同。
今天她像一柄出了鞘的刀,安静,但锋利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不该来。
可已经来了。
拍摄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秦师傅兴奋得脸都红了,非要请大家去吃一碗面。
汪绿萍笑着应了,又转头去看陆知行。
他正靠在门边,一动没动地往她这边看。她走过去,仰起脸问:“怎么样,没白来吧?”
“你缺一样东西。”
陆知行看着她的脸,忽然说。
“什么?”
“缺一个能看懂你的人。”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可眼神却沉得发烫。
汪绿萍一怔,随即弯起眼睛笑了:“那你现在看懂了?”
陆知行没答,只把手抄回裤袋里,转身先出了门。
她在后面看着他笔直而沉默的背影,心里像有一根弦被谁轻轻拨了一下,很轻,很颤,却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