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菱,你怎么在这儿?”
汪展鹏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一个人跑出来,你妈知道吗?”
“爸,我今天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紫菱仰起脸,眼神出奇地平静,有一种破釜沉舟的亮。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支持你。你离开这个家,我不怪你。你和沈阿姨的事,我也理解。人的一辈子太短了,不能为了责任就活得不像自己。”
汪展鹏整个人震了一下。
他没想到,最难搞的大女儿还咬着离婚官司不放,最该恨他的小女儿反倒站到了他身边。
他心里像打翻了什么,又酸又热,眼圈差点红起来。
他伸手摸摸紫菱的头发,嘴唇动了动,到底只说出几个字:“紫菱,你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
紫菱笑了一下,笑得又苦又犟。
“只是以前不敢说。现在我想说,我不会站在妈那边。妈要离就离吧,我和爸还是一家人。沈阿姨等了二十年,她也不容易。以后我也会常来看你们。”
汪展鹏张了张嘴,像要劝她什么,可看着她满脸的固执,终究没再开口。
他叹了口气,说:“你妈那里,你再多陪陪。她一个人……”
紫菱打断他:“她不用我陪。她有姐姐就行了。”
她说完,把手里一个小布包塞进汪展鹏手里。
那里面是她取出来的钱,不多,但都是这张副卡能提的极限。
汪展鹏打开一看,眉头拧起来:“这是干什么?爸不缺你这点钱。”
“我不是给你,是我给沈阿姨的。你替她收着。以后你们有了难处,这个能应应急。”
她把布包按在汪展鹏手里,不给他推回来的机会,转身就跑了。
汪展鹏追了两步,又怕人瞧见,到底没追远。
巷子里太阳升高了,照得他手里那只蓝布包又软又亮,像托着一团火。
这事绿萍当天中午就知道了。
不是紫菱说的,是汪展鹏自己打电话到家里,语气头一回带上点低声下气的意思。
他说紫菱来找过他,说女儿支持他,还给了沈随心一笔钱。
说这些时,他像在展示一个证明“这个家还有人懂我”的勋章。
汪母拿着电话,脸色一点一点冷下去,最后只回了一句:“那你就跟你的好女儿一起过吧。”就把电话挂了。
她转身对绿萍说:“紫菱去找你爸了。”
绿萍正站在厨房里煮面,闻言只“嗯”了一声,把面条捞起来过凉水,动作又稳又轻,像是早料到有这一天。
汪母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没有哭,只是眼睛下面乌青得厉害。
她说:“她说她支持她爸。说人的一辈子不能为了责任就活得不像自己。那她到底是不是我肚子里掉出来的?我教她的责任、体面、羞耻,怎么在她那里全成了笑话?”
绿萍把面盛进碗里,淋上香油,端到餐桌上。
她拉着汪母坐下,把筷子塞进她手里,自己坐到了对面,说:“妈,紫菱已经被她那套‘爱’糊了心,你叫不醒她的。你先吃饱,再想想自己后面的路。爸不是想离吗?现在他还有一个女儿做帮手。我们这边要是软了,他会把你连骨头带皮全吃干净。”
汪母看着眼前那碗面,忽然就笑了。
那笑又苦又硬,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软。我已经请了工人,明天去把陶艺馆门口那条巷子的几间铺子收回来。那是我娘家租给别人做茶叶生意的,租约下月到期。我到时候把铺子卖出去,先断了他们在那条街上的根基。你爸舍得用我的嫁妆捧那个女人,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连根拔。”
绿萍没想到汪母能想到这一层。
她看着她妈泛红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下颌,心里又疼又服。
女人一旦醒了,比男人狠得多了。
另一边,紫菱果然去找了楚濂。
她从巷子里跑出来,漫无目的地走,最后又走到了楚濂的公寓楼下。
楚濂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袋菜。
看见她眼睛红红地站着,先是一愣,随即问:“怎么了?又跟你妈吵架了?”
紫菱点点头,又摇摇头。
楚濂没再问,领她上楼,让她在沙发上坐着,自己去厨房煮了一壶水。
紫菱看着他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洗杯子,忽然说:“楚濂哥,我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楚濂回头看她。
“我告诉我爸,我支持他。”
紫菱的声音轻得发颤。
“我还给了他钱,让他和沈阿姨用。我妈知道了一定会气疯,可我不后悔。”
她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楚濂。
“你一定觉得我很坏吧?我背叛了妈妈,伤害了姐姐,还自以为是。对不对?”
楚濂把水壶放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她满脸的泪,心里竟生出一种病态的怜惜。
他抓住她的手,说:“我不觉得你坏。你只是太想被爱了。紫菱,你跟你妈之间的事,不该由你来背。你爸和你妈,他们自己的婚姻出了错,怎么也轮不到你赔上自己。”
“可是妈不认我了。姐姐也不理我了。”
紫菱哭得肩膀发抖。
“只有你还肯听我说话。”
楚濂把她拉起来,抱进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躲闪。
紫菱的眼泪把他的衬衫浸湿了,他也没松手。
窗外暮色四合,阳台上的风铃被吹得叮叮响,像给这屋子里相拥的两人奏着一支谁也听不懂的丧曲。
良久,紫菱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又肿又亮,说:“楚濂哥,你以后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楚濂看着她,像看一条从大雨里捡回来的小狗。
他明知自己不该,却还是点了点头。
紫菱终于笑了,笑得又软又可怜。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地说:“我就知道,这世上总会有一个人是真的喜欢我。”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没有鲜花,没有谁家父母点头。像两株在雨夜中胡乱攀附的藤,彼此都湿淋淋的,以为缠在一起就能不那么冷。
楼下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台北的夜空烧成一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