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展鹏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大女儿,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客厅里那盏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汪绿萍的脸照得明暗分明,那笑容还是乖巧温顺的,可那双眼睛又清又亮,像能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看穿。
汪展鹏只觉后颈一阵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怎么……”
他的舌头像打了结。
“爸,我什么都不知道。”
汪绿萍把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吵醒楼上的母亲,“可您自己得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您要是真觉得外面好,不如先回来把这家里的事理清楚。别两头都占着,最后哪头都落不着。”
她说这番话时脸上一直带着笑,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不疾不徐地扎进汪展鹏的胸口。
汪展鹏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拿出父亲和丈夫的威风来,可面对这个越来越陌生的大女儿,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干瘪地挤出三个字:“别胡说。”
汪绿萍笑得更深了,歪了歪头:“就当我胡说。爸,去洗个澡吧,身上有灰。”
她转身上楼,脚步轻快,像刚刚完成了一段漂亮的小跳。
汪展鹏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老半天,后背汗涔涔的,像被谁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又想起她刚才说的话,心里头一阵阵发虚。
他当然知道女儿说的是谁。
沈随心,他在法国认识的女人。
可这段关系藏在心里二十年,他以为天衣无缝,怎么会突然被她知道?
他甚至开始怀疑,绿萍退婚、跟他疏远,是不是都跟这件事有关。
可他不敢问。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早已没有发问的资格了。
两天后,汪绿萍在舞蹈室附近遇见了刘雨珊。
准确地说,是刘雨珊撞了她。
这姑娘从巷子里冲出来,踩着滑板,耳朵里塞着耳机,像一道被风吹斜的影子,直直地往汪绿萍身上撞过来。
汪绿萍侧身一让,伸手在她腰上虚扶了一把,那姑娘自己先踉跄了一下,滑板脱了脚,骨碌碌地滚到了路边。
“喂!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刘雨珊站都没站稳,先把耳机扯下来,张口就呛。
汪绿萍看着她。
这姑娘个子不高,身材细瘦,一头短发乱蓬蓬地飞着,穿了件宽大的黑T恤和一条破洞牛仔裤,脚上是一双脏兮兮的帆布鞋。
满脸都是“不好惹”三个字,可那双眼睛干净得出奇,像两粒没被磨过的玻璃珠子,透着股野气。
跟汪家里头那个病恹恹的紫菱比起来,简直是两个物种。
“是你撞的我。”
汪绿萍没生气,反而笑了笑。
“不过我不计较。你叫什么?”
“你管我叫什么。”
刘雨珊捡起滑板,抱在怀里,斜着眼打量她。
她认出汪绿萍来了,舞团那个跳白天鹅的,最近总在附近出现。
这姐姐长得真他妈好看,但好看的人没几个不装的。刘雨珊最烦这种人。
“613。”
不远处忽然跑来一个青年,穿着运动T恤和篮球鞋,个子很高,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
“她叫613,大家都这么叫。姐姐你别理她,她就这脾气。”
“楚沛。”
汪绿萍认出了他,这小子是楚濂的亲弟弟,原著里那个外号“小蜜蜂”的阳光少年。
她心里微动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只朝楚沛点了点头:“没事,小朋友有脾气正常。”
“谁小朋友啊?”
刘雨珊像被踩了尾巴,瞪起眼睛又要炸。
楚沛赶紧一把拽住她胳膊,一边冲汪绿萍赔笑,一边把刘雨珊往旁边拖:“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本来就是你先撞的人家。”
“楚沛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我刚才哪撞她了?是她自己……”
两人吵吵嚷嚷地走远了。
汪绿萍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气鼓鼓像只炸毛的猫,一个笑呵呵像个没脾气的太阳,打打闹闹的,倒成了一幅很青春的画面。
她想起原著里这两个人的命运,刘雨珊的身世曝光后崩溃逃避,楚沛一路守护,分分合合却始终没能真正放开彼此。
这一世,因为她的到来,很多线已经乱了。
汪展鹏的旧情复燃会提前,刘雨珊的身世也会更早浮出水面。
她管不了所有人的命,但有些账,她得替汪母讨回来。
接下来几天,汪绿萍一边排舞一边让人去打听了一件事,沈随心的陶艺咖啡馆开在哪里。
她没惊动任何人,只当是去喝杯咖啡。那间店在城西一条旧街拐角,门面不大,原木色招牌上写着“随心陶艺”。
她挑了个工作日的下午过去,推门进去,店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陶土味。
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陶器,杯子、花瓶、小碗,每一件都烧得温润质朴。
沈随心就坐在里间的拉坯机前,正低着头捏一只杯子。
她四十多岁的人了,可身子依然苗条,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着,侧脸安静宁和,确实有几分“出尘”的味道。
若是不知内情的人见了,定会以为这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
汪绿萍点了一杯手冲,坐在离她不远的位子上慢慢喝。
沈随心抬头朝她笑了笑,又继续低头做陶。
汪绿萍也笑了笑,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正的高手过招,从来不在明面上。
这间小店,这个女人,就是汪展鹏二十年都没走出去的泥潭。
汪绿萍慢慢搅着咖啡,面上云淡风轻,脑子里却已经把这局棋摆好了。
她要让汪展鹏自己把丑事捅破,让他在所有人面前丢尽脸,让沈随心再也不能以“不打扰别人家庭”的清高面具示人。
她不会跟她们撕,也不会让汪母去撕。她要让这两个自诩真爱的人,在阳光下站一站,晒一晒,看他们还敢不敢说那是什么可歌可泣的感情。
从咖啡馆出来后,她抬头看了看天。台北的秋天要来了,风里带着点凉。
她想起汪母夜里坐在客厅里的背影,那杯凉透了的茶,和汪展鹏领口上的陶土灰。
这个家欠舜涓的,她来讨。1
这姐姐也太会拿捏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