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考核定在了周五晚上。
台北芭蕾舞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大戏之前的角色选拔都对外不公开,但团里的老演员和团长会坐在观众席上打分。
沈团长这人从不讲情面,谁好谁坏,她心里有杆秤,偏得了一分她都看得出来。
所以团里没人敢抱侥幸心理,更没人敢托关系走后门。
这半个月,汪绿萍把自己练成了一根绷紧的弦。
她每天凌晨五点四十起床,六点半到排练厅,先跑三十分钟步,再压腿下腰,把原主荒废掉的基本功一点一点捡回来。
刚穿来那几天,这副身体的核心力量弱得她直皱眉,脚背绷出来不够利索,大跳落地时的控制力也远不如巅峰期。
她不急,可也不松。每天练到脚趾磨得起了血泡,就贴上药棉继续跳。
团长看不过去,说她不要命了,她擦了把汗说,要上舞台的人,哪能爱惜这条命。
宋婉仪也没歇着。
她这些天成了排练厅最晚走的人,有时候还带着自己的私教来加练。
那私教据说是从香港请来的,专门给电影明星做形体指导。
团里其他人都说,宋婉仪这次是下了血本,非要把白天鹅从绿萍身上扒下来不可。
考核那天傍晚,排练厅里的空气像绷到极致的琴弦。
观众席上坐着沈团长、两个副团长、从外校请来的一个芭蕾教授,还有团里几个资格最老的首席。
没有观众,没有鲜花,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层如临大敌的凝重。
灯亮得晃眼,地板被拖得锃亮,墙上的大镜子把整个厅映得雪白一片。
宋婉仪和汪绿萍并排站在把杆旁边做准备。
宋婉仪今天把头发盘得极高,发髻上别了一串珍珠,衬得她整个人艳光逼人。
她斜了一眼身边的绿萍,嘴角带着笑,压低声音说:“紧张吗?我看你脚上贴了好几块胶布,可别跳到一半摔了。”
汪绿萍正在把舞鞋的缎带一匝一匝缠上脚踝,闻言抬头,朝她笑了笑:“我摔不摔不知道,但你那串珍珠挺好看的。就是跳白天鹅的时候,头上顶那么多珠子,转圈容易歪。”
她的语气温温软软,像在夸人,又像在提醒。
宋婉仪脸色一僵,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抽签决定出场顺序。
宋婉仪抽到了先跳,她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神色。
先跳有先跳的优势,只要她表现得足够好,后面的人压力就会被拉满,容易失误。
汪绿萍抽到了第二,倒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又回到把杆边继续活动脚腕。
宋婉仪上场了。
音乐一起,她像一只被拨动发条的玩偶,动作精准、利落、充满攻击性。
她的白天鹅,是一只受了刺激的天鹅,每个转圈都恨不得转到极限,每个跳步都像要把地板踩穿。
她的技巧确实进步了不少,看得出那私教没白请。可她的表演里没有天鹅的哀愁和清冷,只有一股子“我要赢”的狠劲。
这种狠劲够抢眼,却没有灵魂。
沈团长在台下看着,微微皱了皱眉,没说话。
一曲终了,宋婉仪大口喘着气,朝观众席鞠了一躬。
她对自己的表现是满意的,尤其是那几个高难度动作,她完成得比练习时更好。
她下场时经过绿萍身边,抬起下巴笑了一下,像在说该你了。
汪绿萍站起身,走到排练厅中央。
她今天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头发低低地盘在脑后,露出一截光洁的脖颈。
她身上的白色练功服简简单单,可往那儿一站,整间排练厅的光都像往她身上聚。
她朝观众席微微颔首,然后背过身去,等着音乐响起来。
柴可夫斯基的旋律像水一样铺开。
她动了。
只一个起手式,沈团长的眉头就松了。
她太干净了,从指尖到脚尖,从耳际到后颈,整个人的线条都绷在一个极舒服的弧度上,像一只真正的天鹅把翅膀慢慢展开。
她的动作不快,可每一个把位都清晰得像刻出来的。
她抬腿时脚背拉成一道流畅的弧,落地时轻得听不见声响,像一片羽毛无声地泊在水面上。
她不是在演一只天鹅,她就是天鹅本身。
音乐渐强,转圈开始了。她高高地立起足尖,一圈、两圈、三圈……身体像被一根无形的轴从头顶贯下去,轴心稳得纹丝不动,裙摆旋开像一朵在风里绽开的云。
转完最后一个圈,她稳稳停下,脚尖落下的位置,正是她起跳时的原点,分毫不差。
观众席上那个外请的芭蕾教授放下手里的笔,摘了眼镜,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到了最后一段,那是最难也最催泪的部分,白天鹅的独白。
她的手臂慢慢展开又缓缓收拢,像在拥抱一个永远触碰不到的幻影。
她的眼里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那是一种被人夺走了一切、却依然不肯折断脖颈的骄傲与悲怆。
排练厅里静得只剩音乐和她的呼吸,所有人都像被一只手按在了座位上,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音乐缓缓落下。
她保持着最后一个姿势,低着头,手臂垂落,像一只垂死的天鹅收拢了翅膀。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朝观众席的方向微微一笑,鞠了一躬。
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滴在她脚边的地板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整个排练厅安安静静的,像被施了咒。
沈团长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接着是那个外请教授,然后是团长们,最后是那几个老资格的首席。
她们掌声不大,却很沉,一下一下,像在给一个真正的舞者加冕。
宋婉仪站在角落里,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挤出一个字来。
结果当场宣布白天鹅属于汪绿萍。
从排练厅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人浑身一激灵。
汪绿萍裹紧外套,沿着中山路慢慢往家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街上行人稀少,几片落叶被风卷着在脚边打转。
她脑子里很空,又很满。
原主在舞台上的那种身体记忆还残留在她的肌肉里,刚才那一舞,有一半是她自己跳的,另一半像是绿萍借着她的身体,把憋了半辈子的委屈和骄傲全哭了出来。
她现在信了,这具身体里,确实住过一只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