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舞团的人都发现了绿萍的变化。
她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每天下午六点,别人都走了,她还在排练厅里练。
练基训、练体能、练组合,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汗把练功服浸湿了换一件继续练;脚趾磨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跳。
团长是个极苛刻的老太太,姓沈,年轻时在莫斯科大剧院跳过舞。
她对舞者的要求近乎变态,稍有懈怠就骂得你狗血淋头。
从前她最看不惯绿萍因为谈恋爱分心,为了这段恋爱,绿萍的训练时间和状态都打了折扣,团长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恼了。
可这几天,她一连观察了绿萍好几次,发现这姑娘跟脱胎换骨了一样。
“绿萍。”团长叫住她。
她刚练完一段独舞,额角汗淋淋的,后背全湿透了,喘着气转过身来。
团长坐在排练厅角落的藤椅里,端着一只旧茶杯,上下打量了她半天,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受刺激了?”
汪绿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特别好看,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又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团长,我是想通了。”
她拿毛巾擦了一把汗,声音不卑不亢。
“以前我把心分给了别人,耽误了舞。以后不会了。”
团长盯了她两秒,低头抿了一口茶,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信了。
“年底有个大戏,《天鹅湖》。”
团长放下茶杯,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
“我原打算让宋婉仪上白天鹅。现在你回来了,公平竞争,月底团内考核,谁行谁上。”
汪绿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宋婉仪在一旁听见了,脸色登时就变了。
她走过来,脸上挤着笑,声音却压得很低:“绿萍,你刚回来,身体还没恢复好吧?别为了一个舞把身体练垮了,到时候白天鹅飞不起来,可是要摔下台的。”
汪绿萍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笑得又软又甜:“谢谢你关心。不过,我既然敢回来,就不怕摔。倒是你,白天鹅不是好当的,回头考核的时候,别掉下来。”
她说别掉下来四个字时,尾音轻轻往上一挑,像在开玩笑,又像在提醒。
宋婉仪的脸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汪绿萍没理她,继续练。
那天晚上她练到十点半才离开排练厅。
走在中山路上,夜风带着点凉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摆动。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一家卖卤肉饭的小摊还在巷口亮着昏黄的灯。
她走过去,要了一碗卤肉饭,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吃。
卤肉饭酱香浓郁,米饭粒粒分明,裹着肉汁在嘴里化开,比白鹿原上的biangbiang面多了一分甜腻,却让她的胃一下子暖了起来。
她吃得很慢,像在品尝这个世界里第一顿真正属于自己的饭。
路口的信号灯红红绿绿地闪着,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骑机车经过,轮胎溅起一点水花,又消失在夜色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田明兰的时候,也曾这样一个人坐在白鹿原的路边吃饭。
那时候她刚开染坊,浑身沾着染料味,坐在碾盘上啃一块冷掉的饼。
后来鹿兆海来了,坐在她旁边,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肉夹馍。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卤肉饭扒进嘴里。
有些事记在心里就够了。
她如今是汪绿萍,不是田明兰。她要为这个身体活一次,为这个被人亏欠的姑娘赢一场。
结账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汪母发来的短信:“楚濂明天去舞团找你,拦不住。”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细长,像一只天鹅在柏油路上滑行。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站在路灯底下,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团暖黄色的光。
“明天正好。”
她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卷走了。
“我也想把话彻底说清楚了。”
第二天下午,楚濂果然来了。
他站在中山路那栋旧楼下面,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了两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提着一盒点心。
那点心是从衡阳路的老字号买的,绿萍以前最爱吃他们家的凤梨酥。
他刻意把自己收拾得清爽利落,像刚认识她那会儿一样。
他知道绿萍心软,尤其念旧,只要他站得够久、显得够诚恳,她一定不舍得真的跟他断干净。
他等了快两个小时。
天色暗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排练厅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隐隐约约能听见钢琴伴奏的声音。
他仰头看着那扇窗,想起从前绿萍练舞的时候,他总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她穿着练功服在灯光里旋转。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全台北最幸福的男人,有这么漂亮、这么优秀的未婚妻。
可后来事情变了味道,他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从紫菱第一次用那种仰慕而崇拜的眼神看他的时候,也许更早。他控制不住自己去看紫菱,去疼她,去把她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动物。
他知道这样不对,可越不对,他越陷得深。
他正出神,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汪绿萍从旧楼里走出来了。
她今天穿得随意,一件浅灰色针织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九分裤,脚上踩着一双平底鞋。
可她走在暮色里的样子,比舞台上任何一刻都好看。
楚濂站直了身子,朝前迎了两步,脸上露出那种久别重逢的笑。
“绿萍!”
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看一个在路边发传单的陌生人。
楚濂的笑被那眼神冻在了脸上,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点心盒子递了过去:“我买了你爱吃的凤梨酥,还热着呢。我们谈谈,好不好?”
汪绿萍没有接。她看了看那盒点心,又看了看楚濂,声音不冷不热:“楚濂,我上次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觉得我们还有什么可谈的?”
“我觉得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