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汪紫菱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
汪母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样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半天才消化掉大女儿话里的意思。
她转过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小女儿,声音发着抖:“紫菱,绿萍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紫菱的脸色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门外,细密的雨幕中,汪绿萍撑开一把墨绿色的伞,踩着水花走进雨里。
她的背影清瘦而挺直,像一株在风雨里摇曳生姿的芦苇,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她收伞上了车。车窗外的雨模糊了汪家别墅的轮廓,她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六个小时。
距离原著里那场车祸还有六个小时。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接下来的每一个小时,她都要活成那个混蛋这辈子都高攀不起的样子。
“走吧,去楚家。”车停在楚家门口的时候,雨势更大了。
司机撑着伞跑过来替她拉开车门。
汪绿萍拎着那个写着退货二字的纸箱下了车,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一锅炒焦了的豆子。
楚家住在台北近郊一栋独栋洋楼里,院子里的栀子花被雨打落了一地,白惨惨地铺在青砖小径上,倒有几分像出殡时撒的纸钱。
她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楚家的老佣人刘妈,一看见是她,脸上堆出恭顺的笑,忙不迭地把她往里让:“汪小姐来啦?少爷正在后院擦车呢,您快里面坐,我去叫他。”
“不用。”
汪绿萍把纸箱放在玄关,声音不大,却让刘妈停下了步子。
“我就在这里等他。刘妈,麻烦你告诉他,汪绿萍来了,我有事跟他说。”
刘妈觉得今天汪小姐怪怪的。
以前她来楚家,都是熟门熟路地往沙发上一坐,吃着点心等着楚濂出来。
可今天她站在玄关处,连鞋都没换,手里拎着个纸箱,脸上的神色虽然带着笑,却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距离感。
刘妈不敢多问,转身朝后院去了。
汪绿萍站在玄关里,目光扫过楚家客厅。这屋子她来过无数次,可每一次都是作为楚濂的未婚妻来的,看的是这里的花瓶、沙发、钢琴,想的是以后要怎么布置。
此刻再看,这房子大而空旷,满屋子红木家具和西洋摆件堆砌出的豪门气派,处处透着一种用力过猛的俗气。
楚家这满堂的金碧辉煌,只能让她想起一个词:暴发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
楚濂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米色的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沾着水珠,大约是刚擦车擦到一半听见消息就跑过来了。
他的头发有些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年轻、英俊、带着一股子运动过后特有的鲜活血肉气。
这张脸放在台北的街头上,确实能让不少姑娘回头。
原著里绿萍、紫菱两姐妹为这个人要死要活,倒也算不上全无道理。
“绿萍!”
楚濂看见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拉她的手。
“怎么不打把伞?衣服都淋湿了,快进来。”
汪绿萍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刚好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楚濂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也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当她在使小性子。
他注意到她脚边的纸箱,偏了偏头,笑着问:“这箱子里装的什么?给我的礼物?”
汪绿萍看着他。
这就是原主爱了五年的男人。
他高大、俊朗、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酒窝,会哄人,会制造惊喜,会在生日那天捧着玫瑰花站在舞团门口等三个小时。
可这个男人也会在跟紫菱单独相处时用另一种眼神看她,会在姐妹二人同时出现时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分给那个柔弱的妹妹,会在订婚前夜拉着未婚妻去谈谈,然后在车上心神不宁地打错方向盘。
她忽然想起了鹿兆海。
那个白鹿原上的少年,笨嘴拙舌,连“我喜欢你”都说不利索,却会在围城里把最后一块馍掰成两半分给她。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黄土塬和太平洋的距离还大。
“楚濂。”
她开口了。声音不似往日那般清冷,反倒带着一点柔软的甜,像裹着蜜糖的细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楚濂疑惑地蹲下身,把纸箱打开了。玫瑰、音乐盒、相框、披肩、信,他一件一件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恼怒。
他猛地站起来,把手里那束玫瑰往箱子里一摔,声音拔高了八度:“绿萍,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
汪绿萍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发慌的平静。
“我要退婚。”
楚濂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在拼命组织语言。
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敢相信,又带着几分大男孩式的讨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放柔了声音,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绿萍,你是不是最近排练太累了?还是听谁说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们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拿退婚说事。”
汪绿萍没有后退,也没有躲。她就那么站着,微微仰起脸看着他。
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可气势上却像她才是那个居高临下的人。
她甚至笑了一下,唇角翘起的弧度像一只猫:“楚濂,我没有在闹。我汪绿萍做的决定,从来不拿来说事。我今天来,就是把你的东西还给你,把这事了了。”
楚濂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你给我一个理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们五年的感情,你一句话说不要就不要了?”
汪绿萍没挣扎。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眼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个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人。
“理由?”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软得像是呢喃,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楚濂的耳朵。
“理由就是,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订婚了,梦见你开车带着我出去,梦见你一路上心不在焉,梦见车祸,我的腿断了,从此再也不能跳舞。而你,楚濂,在我失去一条腿之后,娶了我。”
楚濂的脸色唰地变了。
“你猜怎么着?”
她往前凑了凑,仰着脸,用一种几乎是亲昵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
“在那个梦里,你娶我的那天晚上,喊的是我妹妹的名字。你喊,‘紫菱’。”
楚濂的手猛地松开了。
他像被火烫到一样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里翻涌着震惊、恐惧和一种被人戳穿心思后的狼狈。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汪绿萍低头理了理被他攥皱的袖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一片被风吹乱的羽毛。
然后她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漂亮极了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