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村口的时候,田明兰让司机停下。
她推开车门走了出来,在老槐树跟前站定了。
老槐树还在,还是那棵她第一眼看见它时就在那儿的槐树。
树冠比十年前更大了,枝丫朝着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
树底下还是那盘碾子,只是石头比从前更光了,被人磨得发亮。
田明兰走过去摸了摸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又摸了摸碾盘,然后慢慢蹲下来,在树底下坐了一会儿。
鹿兆海走过来也跟着坐下,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原坡上被风吹动的一层层麦浪。
过了一会儿,村里有人出来了。先是一个挑担子的老汉,慢悠悠走到村口,看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又看见一男一女坐在树底下,愣了一下,眯着眼打量了老半天。
他忽然停住脚,眼睛瞪圆了:“兆海?是鹿家老二?”
紧接着把担子往地上一丢,冲着村里就喊。
“鹿家老二回来了!田老板回来了!”
老汉这一嗓子像打雷一样,把整个白鹿村都惊醒了。
人们纷纷从院子里跑出来看热闹,不多时就把村口挤了个水泄不通。
黑娃从车上下来,站在田明兰旁边,挺胸抬头,神气十足。
有人认出了他,大喊“黑娃也回来了”,然后又有人喊“黑娃也回来了”。
田小娥跟着黑娃下车,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旗袍式外套,头上挽着整齐的髻,看起来比当年那个被卖到郭家当小妾的苦命女人年轻了十岁都不止。
可有些年纪大的人还是认出了她,交头接耳地说那是黑娃的媳妇,就是当年郭举人不要了那个。
黑娃听见了,眼睛一瞪,嗓门大得满村都听得见:“都别瞎说,我媳妇好着呢!全香港都找不出第二个她这样的媳妇!”
那些嚼舌根的婆娘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田小娥抿着嘴笑了笑,轻轻地拍了黑娃一下。
冷先生是拄着拐杖出来的。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掉了好几颗,说话有点漏风,可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清亮得很。
他走到槐树底下,上下打量着田明兰和鹿兆海,然后点了点头说:“好,好。都没怎么变。”
田明兰上前扶住冷先生的胳膊,感觉那胳膊细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鼻子一酸。
冷先生拍了拍她的手,说:“别哭。朱先生走的时候说,什么也别给他烧,就把县志刻在祠堂的墙上。我照做了。你们要是能去祠堂给他鞠个躬,他泉下有知一定高兴。”
田明兰在祠堂里给朱先生鞠了三个躬。
祠堂的墙上多了一幅大大的石刻,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是朱先生修撰的《滋水县志》。
字是请匠人刻的,笔画的转折处还带着朱先生一贯的刚劲。
田明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得眼睛发酸。
鹿兆海在旁边说,朱先生修了一辈子县志,算是在这祠堂里永远立住了。
田明兰点了点头,说:“他把白鹿原写进了石头里。以后不管过了多少年,都有人知道这原上发生过什么。”
村里的变化很大,可那些最老的东西都还在。
白鹿原没有因为他们的离开就停下,也没有因为他们的回来就改变太多。
棉花照样种,麦子照样收,红白喜事照样办,日子还是日子。
但田明兰也注意到,人们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些以前背着她说闲话的婆娘,现在见了她都低头喊“田老板”,有些连头都不敢抬。
田明兰不想摆什么排场,她只是回来看看,但她也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不同了,回来一趟,整个原上都知道了。
她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染坊门口。
染坊还是那几间仓房改的院子,只是门上的锁锈得不成样子,窗户上糊的纸全碎了。
院子里的草长了半人多高,只有那几口大染缸还立在原地,缸口敞着,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田明兰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大缸,想起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刚从日本回来,满脑子都是怎么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
现在这些缸还在,可她已经在香港有了更大的世界。
她转身对黑娃说:“把锁砸了。”
黑娃二话不说找来一块石头,三两下砸开了锈锁,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荒草丛生,唯独墙角那棵枸杞还活着,结着红艳艳的小果子。
田明兰走到那口最大的染缸前,弯腰往缸里看了看,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还是那双眼睛,只是眼角多了几丝细纹。
她伸手从缸里蘸了一下,水凉得刺骨,手指拿出来的时候沾着一点青苔和枯叶。
她就那么站着,不说也不动,像在跟这口缸说话。
鹿兆海走过来,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轻声说:“别伤心。”
田明兰摇摇头:“不伤心。就是觉得这地方装了我十年,忽然空了,心里有点不习惯。”
她把贺氏那双虎头鞋拿出来,让黑娃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埋在了那棵枸杞树底下。
她蹲在坑边,把土一层一层填回去,填得平平整整。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对鹿兆海说:“走吧。去冷先生家坐坐。”
他们在冷先生家坐到了天黑。冷先生让家里人包了羊肉饺子,滚烫的饺子汤一人一碗。
几个人围坐在炕桌前,炕烧得热乎乎的。
冷先生喝了两口酒,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起来。
他说白嘉轩还在,只是身体大不如前了,不怎么出门。
白孝文当了几年族长,后来世道变了,族长这个名头也慢慢淡了,现在没人叫族长了。白家的扎花机房还在,只是不如从前了。
白灵这些年没有消息,有人说是去了北边,有人说是跟着部队走了,也有人说她已经不在了。
说到这里冷先生停了一下,叹了口气:“白家那闺女,命硬。跟她爹一个样。”
田明兰低头吃着饺子没说话。鹿兆海的筷子也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