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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白鹿原(田明兰鹿兆海)53

综影视:我是万人迷小妖精

田明兰收到那封信,是在香港的第五年秋天。

信是冷先生托人辗转带到香港的。

信封皱巴巴的,边角都被汗水和雨水洇得发软,上面的字迹却苍劲有力,冷先生在信里说,朱先生一个月前驾鹤西去了。

他留下一摞书稿,是修完了《滋水县志》最后一页之后,将毛笔搁在砚台上,人伏在桌前,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了。

冷先生还说,他身体也不如从前了,但还能看得动病。

白鹿原上的日子比前几年好了些,分了地,庄稼人有了自己的田,棉花也重新种起来了。

老槐树还立在村口,春天照旧发芽。只是染坊的烟囱再没有冒过烟,那几间厂房空着,风吹日晒没人管。

信的末尾,冷先生写了四个字:“有空回来看看。”

田明兰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走到露台上站了很久。

维多利亚港的船来来往往,汽笛声依旧悠长,远处太平山上的缆车灯光像一串移动的星星。

她在香港已经五年了。这五年里她建了三间工厂,开了四间铺面,把“明兰纺织”做成了全南洋有头有脸的招牌。

她以为白鹿原上的事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可那封信一拆开,关中平原的风和土就全回来了。

她甚至能闻见白鹿原上秋天的味道,麦茬、棉花、老槐树、灶房里飘出来的炊烟。那些味道藏在记忆最深处,从来没有消失过。

鹿兆海从商行回来时看见她站在露台上,背影单薄,肩膀微微绷着。

他走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问她怎么了。田明兰把信递给他。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想回去?”

田明兰点了点头。

鹿兆海没有犹豫,说:“那我陪你回去。”

第二天她把黑娃和田小娥叫到办公室,把信放在桌上。

黑娃看完信,眼圈红了,说朱先生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走了,当初他离开白鹿原时还特意去跟朱先生道过别,朱先生还拍着他肩膀说“到了外边好好做人”。

田小娥在一旁抹眼角。

田明兰说她想回原上看看,也许只是看一眼,不算衣锦还乡,算回去收一收十年的心。

黑娃说走就走,咱一起回去,让原上的人也看看,明兰姐在香港干出了多大的名堂。

田明兰笑了笑说:“不是回去显摆的,是回去看看。把该办的事办了,把该看的人看了。”

回去的行程安排得很快。

田明兰让林老板在香港这边照看生意,黑娃暂时把生产的事交给了跟了他三年的徒弟。

田小娥不放心厂里的账目,临走前把该签的字全签了,该交代的事全交代了。

贺氏起初也闹着要回去,被鹿子霖劝住了。

鹿子霖已经快七十了,从白鹿原出来的时候他身子骨还硬朗,这几年在香港养着,人也胖了不少,可到底是上了年纪,经不起长途颠簸。

贺氏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明白,只是回屋把自己的虎头鞋翻出来又包了一层红布,说让明兰把这双鞋带回去,埋在她白鹿原那屋的地基底下,算是她给先人留个念想。

田明兰接过了那双虎头鞋,鞋面已经有些褪色了,可针脚还是那么细密。

那年贺氏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纳这双鞋时,她们还没离开白鹿原。现在这双鞋要跟着她回白鹿原了。

从香港坐火车到广州,再从广州坐火车北上,整整走了五天才到西安。

一路上田明兰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

过了韶关以后,山渐渐少了,地势渐渐开阔,窗外的颜色从南方的浓绿变成了北方秋天特有的金黄和褐黄。

她在广州上车时还穿着单衣,到了郑州就套上了毛衫,等火车开进潼关,她已经把大衣裹得紧紧的。

鹿兆海买了两碗站台上的羊肉泡馍端上来,馍掰得细碎,汤宽肉烂,还配着一小碟糖蒜。

田明兰捧着那碗泡馍,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吃了一口,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这是白鹿原上最家常的味道,以前染坊里的女工们下了工就爱去西安城吃一碗羊肉泡馍,回来就说给田老板听,说那家老马家的泡馍比别家都强,馍劲道,汤浓得挂嘴。

她后来让黑娃去西安城办事时也带过几回,可那些都是别人捎回来的,味道早已不是第一口的滋味。

现在她自己吃到了,才知道这碗泡馍的咸香里,盛的是一整个关中的魂。

鹿兆海看她掉眼泪,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给她擦,嘴里说着“怎么吃个泡馍还哭上了”。

田明兰抬头看他,笑了笑,说:“我想起原上了。这味道,跟当年西安城那家老马家的一模一样。”

鹿兆海把手里的泡馍放下,掀开车窗的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远处有一排光秃秃的杨树在暮色里站着,树杈上挂着一轮圆圆的月亮。

他说:“快到了。”

他们在西安城住了一晚。

田明兰没有去任何地方,就在旅店待着。第二天天不亮,他们就雇了一辆汽车往白鹿原开去。

汽车是田明兰在西安城一个商界朋友帮忙找的,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在当时的西安城已经算是稀罕物件了。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关中小伙,问他们要去哪个村子。田明兰说白鹿原,白鹿村。

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说,白鹿村通汽车的路前两年刚修好,好走得很。

就是进村以后得慢点,那路上的麦子摊得厚,压了要挨骂。说完嘿嘿一笑。

汽车从西安城出发,沿着浐河往东走,过了灞桥,地势就高起来了。

原坡上的土路在秋日的阳光里泛着白花花的光,路两旁全是一块一块的麦田和棉花地。

此时棉花开得正旺,白绒绒的一地,远远看去像原上落了一场雪。

地里有些人正在摘棉花,弯着腰,背上背着棉花包,像一群灰色的鸟落在白色的原野上。

田明兰看着车窗外的景象,心一下一下地跳着,越来越快,手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