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车间投产那天,香港纺织业商会的几个老字号老板也来参观,看着流水线上整整齐齐的机器和穿着统一工装、精神抖擞的工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有点不好看,明兰纺织厂这个后来者,两年就走完了他们二十年的路。
从第二年下半年开始,田明兰的扩张步伐从香港本岛跨到了南洋。
林老板在南洋经营多年,人脉广、路子熟,两个人一合计,决定在新加坡和槟城各开一间分厂。
新加坡的分厂设在新加坡河畔,负责覆盖马来亚和荷属东印度的市场。
那里的热带气候跟香港完全不同,常年高温高湿,传统染料在这种气候下极易褪色变形。
田明兰专门为南洋市场开发了一个新的颜色系列:“雨林色系”,用了热带的植物染料,耐高温耐高湿,怎么洗都不掉色。
这个系列一上市就在新加坡引起了轰动,连总督府的洋太太都专程派人来买。
槟城的分厂则负责泰南和缅甸的市场,那里盛产优质棉花,原料成本比香港低了近两成,田明兰干脆把纺纱工序也搬了过去,实现了从棉花到成品布的全链条覆盖。
第三年,她在香港正式注册成立了“明兰纺织有限公司”,自任董事长,林老板任总经理,黑娃升任生产总监,田小娥担任财务主管。
公司成立时员工人数超过了八百人,三间工厂年产量突破三十万匹布,产品远销新加坡、槟城、曼谷、马尼拉、雅加达,甚至通过英资洋行销到了英国本土。
香港纺织业商会年底发布了一份行业报告,明兰纺织名列全港纺织业前十,是其中唯一一间创立不满五年的新厂。
田明兰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家里也安顿得妥妥帖帖。
鹿兆海脱下军装之后,把头发留长了一些,穿上香港人惯穿的衬衫和西裤,竟也像个斯文的生意人了。
刚到香港时,田明兰让他先歇一阵缓缓,打了那么多年仗,身心的疲惫需要时间消化。
可他闲不住,没歇几天就天天往厂里跑,不是帮黑娃搬布匹就是帮田小娥核对账目,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扎。
黑娃有一次笑着说:“营长,你现在不是营长了,你是厂长的贴身保镖兼扛布工。”
鹿兆海一本正经地纠正他:“不是扛布工,是物流经理。”
黑娃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说物流经理这个名头好,比扛布工气派多了。
田明兰看他确实闲不住,干脆给了他一笔启动资金,在香港中环最繁华的商业街上盘下一间铺面,开了一间专营高档布料的商行,店名就叫“明兰布行”。
鹿兆海把这间商行经营得有声有色,他军旅出身,身上自有一股子挺拔利落的气质,穿着熨烫得笔挺的衬衫站在柜台后面,跟谁说话都彬彬有礼、言简意赅,不卑不亢,来买布料的洋人太太们对这个高大英挺、讲一口带陕西口音英文的中国老板印象极好,口口相传之下生意越做越红火。
到了第三年,“明兰布行”在香港岛和九龙已经开了四间分店,遍布港九最繁华的地段,成了全香港最高档的布料零售商行之一。
鹿子霖在香港彻底闲下来了。
他在半山宅子后院里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了几棵辣椒和一架豇豆,天天浇水施肥忙得不亦乐乎。
贺氏嫌他种的菜不如原上的好,他就跟贺氏急。
贺氏到了香港之后最大的乐趣就是去菜市场跟卖鱼的广东阿婆讨价还价,她不会说广东话,但学会了比划手势和用眼神杀价,每次拎着菜回来都要跟田明兰炫耀半天。
田明兰有一次听见她用一口关中话跟一个广东阿婆鸡同鸭讲,阿婆说一斤鱼三块钱,贺氏比划着说两块五,两个人比划了半天最后以两块八成交,贺氏拎着鱼得意洋洋地走了,阿婆在后头哭笑不得。
田明兰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她婆婆在原上时那么泼辣,到了香港还是那么泼辣。
能在香港过得这么有烟火气,就是真的把这儿当成家了。
田福贤比鹿子霖更闲不住。
他嫌在宅子里闷得慌,又闲不住,跑到田明兰的厂里非要找个活干不可。
田明兰知道他爱跟人打交道,就安排他在门房管进出登记,这活计轻松不用出力气,又能跟来来往往的客户和工人闲聊,最适合他。
他一听有新客人进门就用他那带着关中口音的官话跟人攀谈,三句话就把人的来历、生意、需求摸得清清楚楚,然后乐呵呵地给人指路,比专业的接待员还像接待员。工人们都管他叫“田伯”,他听了美滋滋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香港的第五个年头。
这天傍晚,田明兰坐在半山宅子的露台上,面前摊着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
鹿兆海从商行回来,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露台上在她旁边坐下。
山下的维多利亚港灯火辉煌,大大小小的轮船泊在海面上,汽笛声在暮色里传得格外悠长。
海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飘在她侧脸上,他伸手帮她拢到耳后。
“在想什么?”
鹿兆海问。
田明兰指着山下那片灯火说:“兆海,你看,五年前我们刚到香港的时候,这里对我们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连码头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广东话一句都听不懂。现在,我们有厂子、有铺子、有宅子,爹娘和大伯都健健康康的,黑娃和小娥也过上了好日子。你说,咱们算不算在香港站稳了?”
鹿兆海握住她的手。这只手上又添了新茧,不是打算盘磨的,是握方向盘磨的。
她在香港学会了开汽车,每天自己开着车在港岛和九龙之间奔波,从一个车间开到另一个车间,从一个会议室开到另一个会议室。
他说:“何止站稳了。你现在是全香港最有本事的人。”
田明兰笑了笑,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衬衫上熨烫过的干净味道。
远处太平山顶的缆车灯光像一串移动的星星,慢慢往山顶爬去。
她说:“还差一件事。冷先生和朱先生还在原上,我一直惦记着。还有白灵,一直没有消息。”
她的目光越过维港的灯火,投向北方。
在她眼里,白鹿原上的老槐树、碾盘、染坊的烟囱,都在那片灯火照不到的远方安静地立着,等着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