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白鹿原（田明兰鹿兆海）51

安顿好家人之后，田明兰就一头扎进了厂房。

林老板帮她盘下的纺织厂在九龙半岛的工业区里，原是一个潮州商人开的小型织布厂，经营不善打算关门。

田明兰接手的时候，厂里只剩几台老掉牙的木织机，三十几个工人走得只剩七八个，院子里堆着卖不出去的库存布匹，被海风吹得发了霉。

林老板有些不好意思，说时间太紧找不到更好的，让她先将就用着，等他慢慢物色更合适的。

田明兰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织机上的锈迹，看了看墙角堆着的霉布，说：“不用找了，就这里。机器可以换，厂房可以扩建，工人可以重新招。地基是好的，就什么都不怕。”

她用了三个月时间把这家破败的小厂改造成了“明兰纺织厂”的第一间正规车间。

从英国订购的十二台新式电动织机漂洋过海运到香港，光海运就等了近两个月，加上关税和安装调试的费用，几乎花掉了她带来的流动资金的一大半。

黑娃看着账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急得嘴角起了泡。

田明兰却不慌不忙，说机器是生蛋的母鸡，买母鸡的钱不能省。

她又从上海请了两个懂电动织机维修的老师傅，开出的工钱是他们在上海的三倍。

老师傅说这工钱比上海纱厂的厂长还高，田明兰只说了一句：“你们值这个价。”

招工人倒是没费什么劲。

那时候香港涌进来大量内地难民，拖家带口身无分文，给口饭吃就肯干活。

田明兰在厂门口贴了张招工启事，第二天门口就排了上百号人，有男有女，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

她亲自面试，不看背景不问来历，只看两样，手是不是干过活的，眼睛里有没有求生的劲。

她在白鹿原上招了十年女工，看人极准，三言两语就能判断一个人是老实肯干还是偷奸耍滑。

最后她挑了四十个工人，大多是从广东、福建逃难过来的农民，老实本分又能吃苦。

她还特意多招了十几个女人，这些女人拖儿带女流落香港，男人大多死在了战乱里，在香港无依无靠，连口饭都挣不上。

田明兰把她们招进厂里管吃管住，还专门腾出一间宿舍给带孩子的女工住。

有个从潮州逃过来的寡妇拉着孩子给她跪下，哭得说不出话来。

田明兰赶紧把人扶起来，说自己也是从内地出来的，不用跪，好好干活就是报答。

投产后染出来的第一批布，田明兰不太满意。

香港的水质跟关中完全不一样，关中的水硬，香港的水软，水软了染料化开的程度就不一样，染出来的颜色比关中的明兰蓝偏淡了一个色阶。

她蹲在染缸旁边调了整整五天的配方，反复调整染料的比例，调一锅试一匹，试一匹记一笔，把那本从白鹿原带来的配方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沾着斑斑点点的染料印子。

第五天傍晚，她终于调出了一匹颜色正好的布，比关中的明兰蓝更鲜亮，又保留了那种稳重不浮的底色，在夕阳下泛着一层微微的珠光。

她把布举起来对着海港的方向看了半天，海风吹着布匹轻轻摆动，蓝色的布面跟远处碧蓝的海水交相辉映。

她忽然笑了，这颜色比在白鹿原时更好看。香港的水软，染出来的布也软，更贴合皮肤，也更适合做女装面料。

她放下布匹对身后的黑娃说：“就叫‘海蓝’吧。明兰蓝是关中的颜色，海蓝是香港的颜色。咱到了新的地方，就得有新的颜色。”

黑娃挠挠头说这名字好听，比他当年在染坊里给颜色起的那几个歪名字强多了。

第一批“海蓝”布上市的时候，田明兰用了一个林老板拍案叫绝的办法：送。

她让人做了上百套“海蓝”布的手帕，每一条手帕都叠得方方正正，四边锁了细密的边线，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免费送给中环写字楼里的洋行女秘书。

这些女秘书是香港最时髦的一群女人，她们穿什么戴什么，第二天全香港的名媛太太都会跟着学。

女秘书们拿到手帕一看，颜色鲜亮质地柔软，跟市面上那些灰扑扑的土布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纷纷打听哪里能买到这种布。

不到一星期，田明兰设在铜锣湾的铺面就涌进来几十个客人。

这些客人都是写字楼里的女秘书，她们回去一说，名媛太太们就跟着来了。

名媛太太们一来，订单就雪片似的飞过来了。

第一个月卖了三百匹。

第二个月翻了一倍。到第六个月的时候，九龙车间二十四台织机连轴转都跟不上订单增长的速度，工人从四十个扩到一百二十个，还是忙不过来。

林老板坐在田明兰的办公室里喝着茶算了一笔账，算完之后倒吸一口凉气：“田老板，你这间厂不到半年就把我给吓着了。我在南洋做布匹生意二十年，从来没见过哪个新厂半年就开始盈利的。你这不是做生意，是印钞票。”

田明兰没有飘飘然。

她知道香港的布市竞争比关中激烈百倍，英国人、日本人、印度人、潮州人、广府人，个个都在抢地盘，个个都有各自的渠道和后台。

她的厂子能在半年内站稳脚跟，靠的是独一无二的颜色和过硬的品质，不靠任何人情关系。

但要想继续做大，光靠一两种颜色和一个铺面远远不够。

她来香港不是为了挣一笔钱就走的，她是要在这里扎根，要把明兰纺织厂做成全香港最响亮的招牌。

她的野心从来不在一个小染坊里打转，在白鹿原时摊子小，只能做到关中第一；如今到了香港这个连通全球的大港口，她的目标是南洋第一。

第二年，她在香港岛西环盘下了一整栋四层的旧仓库，改造成了二号车间。

这栋仓库原来是英国人堆码头的货栈，临海而建，海运极为便利。

田明兰一次性从曼彻斯特订购了四十台最新式的自动织机，这些织机比第一批的电动织机更先进，能自动断线停机，一个女工可以同时看六台。

又专门从英国请了一个退休的纺织工程师来厂里做技术顾问，用上了科学化的生产管理流程，把整个生产线的效率提升了将近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