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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白鹿原(田明兰鹿兆海)50

综影视:我是万人迷小妖精

腊月二十三,小年。

白鹿原上的习俗是小年要祭灶,送灶王爷上天,求他老人家在玉皇大帝面前多说好话。

往年这一天,白鹿原上家家户户都在灶房里摆上麻糖和饺子,烧香磕头,念叨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鹿家的灶房里今年格外安静。

贺氏没有包饺子,也没有摆麻糖,她在收拾行李。

她把院子里晾了一冬的干辣椒一串一串摘下来,用油纸包好塞进藤箱里;把腌酸菜的陶罐仔细封了口,托人带给隔壁邻居;把她给孙子纳的那双虎头鞋用红布包好压在箱底。

她一边收拾一边掉眼泪,眼泪滴在红布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田明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她知道贺氏不需要安慰,贺氏是这个原上最泼辣也最坚强的女人之一,她的眼泪不是软弱,是告别。

出发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六。

天不亮就得走,从西安城坐火车去上海,再从上海坐船去香港。

沿途的打点,田明兰已经全部安排妥当,火车票是通过染坊的商业关系搞到的,上海那边的码头有人接应,香港那边林老板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和厂房。

临行前的晚上,田明兰在染坊里坐了整整一夜。

这间染坊是她一手建起来的,最初只是三间仓房、四口染缸,如今是整个关中最有名的染织厂。

窗户还是那扇窗户,门还是那扇门,货架还是那个货架,货架上还插着鹿兆海当年送她的那把折扇。

扇面已经泛黄了,扇骨上的漆也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竹子的本色,可她没舍得扔。

她把折扇拿下来展开,扇面上的兰花纹还清晰可见,只是颜色淡了很多,像是被时光洗过一遍。

鹿兆海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问她舍不得。

她点了点头,把折扇小心地合上,放进随身带的小包袱里,说这把扇子要带着。

鹿兆海笑了,说到了香港再给她买一把新的。

她说不要新的,就要这把。鹿兆海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白鹿原上飘着细碎的雪花。

田明兰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村。

没有鞭炮,没有唢呐,没有送行的乡亲,她特意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出发的时间,因为不想让离别变成一场哭哭啼啼的大戏。

走的人不多,但也不少,鹿子霖和贺氏坐在头一辆骡车上,田福贤坐在第二辆,黑娃赶着第三辆,车上坐着田小娥。

除了冷先生和朱先生这样的故土难离的老人,还有一些染坊里跟了田明兰多年的老伙计和女工,他们也带着家眷,愿意跟着田老板去南洋闯一闯。

十几辆骡车在雪地里排成一队,骡子的蹄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

田明兰和鹿兆海并肩走在最后。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时,田明兰停下了脚步。

这棵槐树是她来白鹿原时最先记住的东西,当年她就是站在这棵槐树底下,看着鹿兆海从村口走过来,她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这张脸和这棵树。

她伸手摸了摸老槐树粗糙的树皮,树皮上刻着许多人留下的字迹,有名字,有日期,有些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

她没有刻字,只是拍了拍树干,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道别。

“走吧。”

鹿兆海轻声说。

田明兰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白鹿原。

雪还在下,原上的麦田、棉花地、老槐树、碾盘、白鹿仓的屋顶,全都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老天爷特意给这片原盖上了一层干净的被褥。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再见了,白鹿原。

然后她拉起鹿兆海的手,转身走进了满天飞雪里。

香港的春天跟白鹿原完全不一样。

田明兰站在半山宅子的露台上,望着山脚下维多利亚港碧蓝的海水,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湿的、咸的,带着海港城市特有的腥甜味,跟她闻惯了的关中黄土味完全不同。

山下的街道上跑着一种她叫不上名字的小汽车,五颜六色的,比西安城里史县长那辆破吉普精神多了。

海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轮船,烟囱冒着黑烟,汽笛声不时传来,悠长而低沉,像是海兽在水底打鼾。

远处的九龙半岛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层层叠叠的骑楼和招牌沿着海岸线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她花了将近半个月才适应这里的气候。

在香港,二月就已经暖和得能穿单衣了,不像白鹿原,二月还得裹着棉袄蹲在炕上烤火。

贺氏最不习惯,她在原上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到这么热的地方,天天念叨“这地方没有冬天,不像话”。

可念叨归念叨,她的精神头比在原上时好多了,因为鹿兆海天天在她眼前晃,不像以前在部队时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

对贺氏来说,儿子在身边比什么都强。

林老板给他们准备的宅子坐落在半山,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白墙青瓦,窗户是落地玻璃的,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宅子前后各有一个小院子,前院种着几棵棕榈树和一大丛她叫不上名字的热带花卉,后院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出大片阴凉。

鹿子霖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楼上楼下转了三圈,摸摸这个碰碰那个,最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端着茶壶的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在白鹿原上当了半辈子乡约,见过最大的世面就是西安城的钟楼,哪里见过这个。

他啧啧感叹:“这比西安城阔气多了,这宅子得值多少钱?”

田明兰笑了笑没回答,只是说:“爹,往后咱就住这儿。您要是闷了,山下的茶楼随便挑,我让人给您办了一张茶楼的月卡。”

田福贤倒是适应得最快。

他第二天就学会了坐叮叮车,第三天就自己跑到中环去逛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虾饺,兴冲冲地跟田明兰说香港的茶楼比西安城的泡馍馆子热闹多了。

黑娃私下跟田明兰嘀咕:“大伯这适应能力,比咱年轻人还强。”

田明兰笑了:“他是做乡约出身,一辈子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到哪儿都能混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