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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白鹿原(田明兰鹿兆海)49

综影视:我是万人迷小妖精

鹿子霖沉默了。他端起茶壶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他没有察觉。

他是白鹿原上最精明的老狐狸,盘算了大半辈子的利弊得失,可此刻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全乱了,白鹿原是鹿家几代人的根,他活了六十多年没离开过关中,忽然要他放弃这一切漂洋过海去一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这比要他的命还难受。

可他心里也明白,田明兰说的句句在理。他亲眼见过岳维山来原上抓人,亲眼见过鹿兆鹏被通缉逃亡,亲眼见过抗战八年死去的无数人。

他知道战争的残酷,也知道这场仗确实打不赢。

如果鹿兆海不走,等着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在留根和留命之间,他选择了留命。

“走。”

鹿子霖放下茶壶,声音很沉,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只要能保住兆海的命,能保住这一家老小,走到天边也行。”

鹿子霖点了头,田福贤这边就简单多了。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他跟染坊这么多年,早看明白了,他这侄女不是凡人,是女财神。女财神说走,那一定就是该走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到了香港说不定还能再开个染坊。

田明兰笑了,这是今晚这场摊牌里她第一次笑,她说是得开,不开染坊她浑身难受。

田福贤哈哈一笑说那行,到了香港你当老板,我还给你跑腿。

最难说服的是贺氏。

贺氏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的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鞋底上纳了一半的花样,那是给她未来的孙子纳的虎头鞋,针脚又细又密,每一针都是她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熬着夜缝出来的。

她在白鹿原上活了大半辈子,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嫁在这里,她的公公婆婆埋在坡上的祖坟里,她的灶房、院子、鸡窝、腌酸菜的大缸全在这里。白鹿原就是她的命。

“娘。”

田明兰走到贺氏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贺氏膝盖上。

“我知道您舍不得,我也不舍得。这染坊是我一砖一瓦盖起来的,这原上的每一棵老槐树我都认得。兆海也舍不得,他在这原上长大,他的魂都在这原上。可是娘,兆海不能留在这里。他是国民党军官,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您要是舍不得这个家,咱们在香港重新安一个家。有兆海在,有我在,有爹在,有大伯在,哪里都是家。”

贺氏抬起头看着田明兰,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她伸手摸了摸田明兰的脸,手上全是纳鞋底磨出来的老茧,粗糙得像砂纸。

她的声音发着抖:“明兰,娘不是糊涂人。当年西安围城你把兆海从死人堆里捞出来;黑石岭上你又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你救了他两回,娘信你。你说走,娘就走。可是明兰,你答应我一件事,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给兆海生个娃。娘还等着抱孙子呢。”

田明兰的眼眶红了。她使劲点头,点着点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说服了三个老人,接下来就是安排人手。

田明兰让黑娃去把名单上的人挨个问一遍,这些人都是她这些年经营染坊时筛选下来的,有些人欠着她的救命之恩,有些人是她信得过的老伙计,有些人是跟着她从女工做到管事的心腹。

她开出的条件很简单:愿意走的,船票她包,到了香港继续在她厂里做事,工钱翻倍;不愿意走的,多发一年工钱,大家好聚好散。

黑娃一家自然是要走的。

田小娥这些年在染坊做会计,是田明兰手把手教出来的。

她现在能写会算,管着染坊全部账目,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卖来卖去的苦命女人了。

黑娃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的烟,最后一拍大腿说走,跟着明兰姐走到天边都行。

冷先生不想走。

他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满院晒着的药材,说他在原上行医一辈子,走不了。这原上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他看病,他走了他们怎么办。

田明兰没有劝他,只是把一包银元放在他桌上,说这是给他添置药材的钱。

冷先生看着那包银元沉默了很久,然后拄着拐杖站起来,从药柜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乎乎的药丸用纸包好塞进田明兰手里。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这是最后一瓶了,当年黑石岭之后他把配方改良了好几版,现在吃一颗能管好几天水土不服。

“到了南洋那边,水土不一样,用得着。”

田明兰接过药丸,看着冷先生花白的胡子和干瘦的手指,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她低下头给冷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冷先生摆了摆手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药材,不再看她。

朱先生也不愿意走。

他坐在白鹿仓的县志编纂馆里,面前摊着一沓稿纸,墨迹未干。

他在写一部新的《滋水县志》,已经写了快一年了。

朱先生说他不走,县志还没修完。他还说,白鹿原上总得留几个认字的人,都走了谁来记事。

田明兰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朱先生想了想说,到了那边,给他寄几本洋人的书来,他听说洋人有一种叫“社会学”的学问,能把一个地方的来龙去脉讲得明明白白,他想看看洋人是怎么记事的。

田明兰答应了。

还有白灵。

田明兰辗转托人给白灵带了个口信,不是劝她一起走,只是告诉她鹿兆鹏还活着,还在为他们的信仰战斗。

口信带到的那天,白灵正在渭北的一个小村庄里教妇女识字。

她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写着字,听到来人的话,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泥地上那个写了一半的“信”字最后一横没有写完。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来人走后,她把那支刻着“白灵”二字的钢笔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继续蹲下去教那些妇女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