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这个名字在他们的生活里已经很久没被提起了,可一提起来,就像原上突然刮过的一阵风,吹得人心头发凉。
田明兰想起那年白灵跑进染坊要她帮忙,想起她教女人们认字时在黑板上写下“人”字的样子,想起她后来蹲在原坡上哭的背影。
这个姑娘把自己扔进了一个巨大的命运里,至今不知落在何处。
离开白鹿原的那天早上,田明兰又去了一趟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她站在树下回头看了一眼白鹿原。晨雾还没散,原上的麦田和棉花地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她在心里说:这次不是永别了。香港不是天边,西安也不是。
她让黑娃留在西安城办一件事,在西安城买下一间铺面,挂上“明兰布行”分号的招牌,把白鹿原上的棉花和布匹收过来,经西安销往南方。
从今往后,关中最好的棉花和香港的“海蓝”可以在这条路上来回跑,白鹿原上的人也能挣到比从前更多的钱。黑娃说好。
田明兰坐上汽车,车窗外的白鹿原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靠在鹿兆海的肩膀上,轻轻说了一句:“以后每年都回来看看。”
鹿兆海握紧了她的手说:“好。”
汽车从原坡上慢慢驶了下去,窗外的天很蓝,云很高,关中平原在秋日的阳光下铺展到天边。
田明兰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黑石岭的炮火、老槐树下的月光、白鹿仓的识字班、朱先生刻在祠堂墙上的字,还有冷先生坐在炕上端着酒杯的样子。
这些人、这些地方,从她穿越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点一点织进了她的生命里,现在她带着它们一起,往更远的地方开去。
香港的秋天跟白鹿原不一样,没有满地的棉花和麦浪,也没有原坡上那股裹着黄土的风。
这里的秋天是海风吹来的,带着咸湿的潮气,天空蓝得透亮,云走得飞快。
从半山宅子的露台上望出去,维多利亚港上的轮船来来往往,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铁壳大鱼,在碧蓝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
田明兰在香港已经住了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她把那间从潮州商人手里盘下的小破厂房,做成了一个横跨香港、新加坡、槟城、曼谷的纺织帝国。
“明兰纺织”这四个字在南洋的布市里,就代表着最上等的料子和最靠得住的品质。
港督府的太太们做旗袍,指定要用明兰的海蓝;新加坡的华商嫁女儿,嫁妆里的被面枕套非明兰的雨林色系不可;连伦敦来的洋行买办都说,明兰纺织的布,拿到泰晤士河边也不比那些百年老厂的差。
黑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蹲在村口啃西瓜的愣头青了。
他是明兰纺织的生产总监,管着三间工厂上千号工人,一年到头在新加坡和香港之间飞来飞去。
他说起话来还是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开会的时候一着急就说“咱明兰姐说了”,把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香港职员听得一头雾水。
田小娥也早不是当年那个被卖来卖去的苦命女人了。
她是明兰纺织的财务总监,管着整个公司的银钱往来,账本做得比谁都漂亮。
她跟黑娃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都在香港的英文学校念书,说一口流利的广东话和英文,只有回到家里才会跟着爹娘说几句生硬的关中话。
鹿子霖是在到香港的第十二个年头上去世的。
那天他吃了一碗贺氏做的手擀面,然后坐在露台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再没有醒来。
田明兰给他办了一场很体面的葬礼,香港商界来了不少人吊唁,花圈从灵堂一直摆到了街上。
她按照关中的规矩,请人给鹿子霖做了纸扎的白鹿,白鹿原上的白鹿,那是鹿家世世代代的念想,她不能让公公走的时候没有这个。
贺氏在葬礼上没有哭。
她只是在灵堂前站了很久,对鹿子霖的遗像说:“老头子,你走得比我先,到了那边给我留个位置。”
然后转身回屋,把鹿子霖用过的茶壶仔仔细细地包好,放进了柜子最深处。
贺氏自己又撑了五年。
那五年里她最大的乐趣就是给黑娃家的两个孩子做鞋,虎头鞋、兔头鞋、绣花鞋,一双接一双地做,做了满满一箱子。
她说等孩子们长大了,这些鞋就成纪念了。
她走的那天也很安详,跟鹿子霖一样,像是睡着了一样。
田明兰在贺氏的枕头底下发现了那双被红布包着的虎头鞋,就是当年贺氏在原上做了要埋在白鹿原染坊院子里的那一双。原来贺氏后来又做了一双一模一样的,一直压在枕头底下,谁也不知道。
田明兰把那双鞋捧在手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红布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鹿兆海是看着爹娘先后离开的。
鹿子霖走的那天,他在殡仪馆里守了一夜,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是握着田明兰的手,一直握着,握得两个人的手都白了。
贺氏走的那天,他坐在母亲床边,替她梳好了最后一缕白发,然后在她的遗像前磕了三个头,磕得很轻,生怕吵醒了她似的。
他在商行里是雷厉风行的鹿老板,在葬礼上却像个丢了什么东西的孩子。
田明兰每次都陪着他,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就是陪着他,让他哭也好,不哭也好。
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轻飘飘的,只有陪着最实在。
她也在想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亲人们,田福贤前年也走了,走之前还念叨着白鹿原的棉花,说香港的棉花不如关中的棉绒长。
田明兰后来专门托人从关中运了一批棉花到香港,在他坟前烧了一小把,算是了了他最后一桩心愿。
日子还在往前走。
田明兰有时候会想,这二十年过得真快,快得像一场梦。
她在这个世界里扎了根,根须深入到每一寸土地里,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系统已经很久没有再响过了。
任务早在离开白鹿原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鹿兆海活下来了,他作为抗日英雄光荣退役,后因时局变化随她南下香港,再也没有回军队,更没有再上过战场。
那个在原著中死在内战里的年轻军官,被命运彻底改写了。
现在的鹿兆海会在清晨时为她煮茶,会在深夜时陪她在海边散步,会在她感冒时急得跑去药房敲开门买药。
他这辈子想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对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