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搞到了船票。
不是一张两张,而是一批,足够把她想带走的所有人一次性全部运走。
这些船票的来源她谁也没告诉,只说“朋友帮忙留的”,黑娃问她哪个朋友,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以她现在的财力和人脉,在时局彻底乱透之前弄到一批船票并不是什么难事。
所有这些布局,她连田福贤都没说。
田福贤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她也还没到摊牌的时候。
她只是一点一点地削减关中以外的资产,把资金往更安全的地方转移,同时维持着白鹿原上染坊的正常运转。
染坊照常接单生产,照常发工钱,照常给女工们管两顿饭,一切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鹿兆海每天骑着马去西安城上班,路过染坊时朝她挥挥手;她倚在门框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想,趁他还笑得出来的时候,把路铺好。
有一天傍晚,鹿兆海从西安城回来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他把马拴在老槐树上,走进染坊,田明兰正坐在账房里对账。
夕阳从窗户里斜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
“明兰,我今天在军部听到一些风声。”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神色有些复杂。
“北边可能要打起来。上头让我们做好调动的准备。”
田明兰拨算盘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
“调到哪里?”
她的语气很平常,好像只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还不确定,可能是东北,也可能是中原。”
鹿兆海看着她的脸,试图从她平静的表情里找到一丝波动。
“你不担心吗?”
田明兰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兆海,你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进军校吗?”
“记得。为了打鬼子,保家卫国。”
他不假思索。
“鬼子已经打完了。你的誓言已经兑现了。”
她放下笔,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声音很轻但很稳。
“从现在开始,你只欠一个人的,你欠我的,你得好好活着还。”
鹿兆海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抱着。
他感觉她的身子微微僵硬了一下又迅速柔软下来,像一只弓起背的猫被他抚平了。
他闻着她发间的味道,说:“我知道你担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每一件都记在心里。不会逞英雄,不会去送死。”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最好说到做到。”
鹿兆海笑了,拍了拍她的后背没再说什么。
他以为她只是担心他再次上战场,他觉得她的担忧理所当然。
他没有读懂她眼睛里那层更深的东西,她担心的不是他上战场,她担心的是他上错战场。
抗战八年他打的是国战,每一个倒下的人都是英雄。
可接下来的这场仗不是国战,是内战。
枪口对着的不再是侵略者,而是自己的同胞。
鹿兆海这样的军人,如果死在抗日的战场上那是为国捐躯青史留名;但如果死在内战的战场上,死在同胞的枪口下,那算什么?
田明兰决不允许。她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等那个时间节点到来。
民国三十七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刚进九月,原上的风就换了脾气,不再是热烘烘地往人身上贴,而是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凉意从西北方向刮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满村乱飞。
地里的玉米收了,棉花也摘了大半,光秃秃的棉秆戳在田里,像一排排瘦骨嶙峋的兵。
原上的老人们蹲在村口碾盘上抽着旱烟,望着天边压过来的乌云,说今年的冬天怕是要来得格外早。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从东边传来。
先是说东北全丢了,几十万国军精锐在冰天雪地里被包了饺子,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又说徐蚌那边打起来了,上百万人的大会战,国军的好几个兵团全陷进去了,被围的被围、投降的投降,连邱清泉那样的王牌兵团都覆灭了。
再后来,连西安城里都开始人心惶惶,省政府的官员们偷偷把家眷往南边送,军用卡车日夜不停地往南开着,车斗里装的全是档案箱和私人行李。
白鹿原上的人对这些消息似懂非懂。
他们大多一辈子没出过关中,不知道东北在哪里,也不知道徐蚌是什么意思。
可他们看得见县城里的变化,粮食一天比一天贵,布匹的价钱跟着飞涨,县里的保安团开始挨家挨户征粮,说是“战备需要”。
原上的老人们摇着头说又要打仗了,这太平日子才过了几天呐,怎么又要打了。
鹿兆海这些天回家越来越晚。
他在西安城的军部每天都要开好几个会,有时候开到半夜才散,回来的时候马蹄声在静悄悄的村口显得格外响亮。
田明兰每次都等着他没睡,不管他多晚回来,东厢房的灯总是亮着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要么在算账,要么在看书,要么就是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她的脸色还是一贯的平静,可鹿兆海注意到她最近瘦了不少,眼窝底下有一圈青色的阴影,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这天晚上鹿兆海回来得特别晚,都快半夜了才到家。
他推开门发现田明兰还没睡,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账本,可账本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显然她根本没有在算账。
“怎么还不睡?”
鹿兆海把军帽挂在门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是这几个月新添上去的,以前没有。
“等你。”
田明兰合上账本看着他。
“是不是有消息了?”
鹿兆海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瞒不过她,她看人看事从来比谁都准,每次他还没开口她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个茶杯沿,那个动作是他紧张时才有的习惯。
他说:“命令下来了。部队要往南边调,具体去哪里还不确定,可能是四川,也可能是更南边。上头说这是战略转移,可谁都知道,
东北丢了,徐蚌也快了,西安城迟早守不住。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军情。
可田明兰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翻涌的情绪,他在这片原上出生、长大、娶妻,他的爹娘、他的兄长、他的同乡、他的一切都在这片黄土塬上。
现在有人要他离开这片原,去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打一场他不知道为什么而打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