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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白鹿原(田明兰鹿兆海)47

综影视:我是万人迷小妖精

田明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轻声问了一句跟战局完全无关的话:“兆海,你觉得这场仗还能打赢吗?”

鹿兆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蜡烛都短了一截,烛泪在烛台上堆成了一小摊。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军部里的参谋们私下都在说,局势不太好。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是人心散了。前方的士兵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打仗,后方的人心也散了,连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仰头看着她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明兰,我觉得这场仗打不赢。不是我不想打,是真的看不到赢的希望。”

田明兰没有惊讶,只是把他的手反握住,握得很紧。

她的手心温热干燥,指节上有打算盘磨出来的老茧,硬硬地硌着他的手掌。

她说:“既然知道打不赢,那就别打了。”

鹿兆海愣住,以为她在说气话。

可她不是在说气话,她的眼神认真得让他想起八年前她在黑石岭阵地上递给他护甲时的样子,那种眼神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笃定,是早就把所有的利弊算清楚了之后的决绝。

他问她什么意思。

“你答应过我两件事,第一件是打完仗回家,第二件是不打内战。抗战的仗你打完了,你对得起国家。内战的仗不该你打,也不该任何一个中国人打。”

田明兰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鹿兆海心里。

“现在上头要你往南边走,这一走就是一条不归路。我不是在说气话,也不是在逼你做逃兵。我只是想告诉你,兆海,你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鹿兆海沉默了。他看着跳动的烛火,田明兰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等着他。

她知道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他效忠了半辈子的军队,忽然要背弃它,对鹿兆海这样的人来说,比死还难。

他在战场上面对过无数次死亡,从来没有退缩过;可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难的选择,背叛自己效忠的军队,还是背叛自己的良心。

过了很久,鹿兆海抬起头看着田明兰。

他的眼眶泛着红,可眼神却异常清明,那里头有一种田明兰认识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看到的东西,是释然,是想通了之后的放松。他问她第三条路是什么。

“跟我走。”

田明兰坐下来握着他的双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兆海,我不光是你媳妇,我还是个生意人。这些年我把染坊做到了全关中,凭的不光是手艺,还有眼力,看局势的眼力。我在香港和南洋提前做了一些产业布局,就是为了应对今天这种局面。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们就带上爹娘,带上所有想走的人,一起走。去香港,去南洋,去一个不打仗的地方。你不想打内战,那就别打。你不是逃兵,你是为了不当刽子手才离开的。这两者不一样。”

鹿兆海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他知道她是生意人,知道她把染坊做得很大,知道她在关中布市上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可他不知道她竟然想到这么远。

抗战胜利才两年多,不,也许更早,也许在他还在战场上拼命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谋划这一天了。

她一边给他做护甲、给他写家书、给他捐棉衣弹药,一边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把后路铺到了南洋。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掌心里那层被算盘珠子磨出来的老茧。

这层老茧磨了将近十年,现在他知道这层老茧底下藏着的,不光是生意,还有他的命。

“好,我跟你走。”

他说。

田明兰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以为还要费更多的口舌才能说服他,甚至准备了一大堆道理要说,关于时局的分析、关于军队的处境、关于历史的走向。

可她用不上了。他没有让她说那些,他只是信她,像他这么多年一直信她那样。

就在鹿家夫妻做出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时,白鹿原上另一个人的命运也悄悄走到了十字路口。

鹿兆鹏回来了。

他是半夜偷偷摸回来的,走的是当年逃亡时走的那条小路。

从塬坡后面的山沟里翻上来,绕过白鹿仓的岗哨,从鹿家后院废弃的旧窑里钻了出来。

距离上一次黑石岭战后伤愈归队又过去了许久,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都不止。

只有那双眼睛还跟从前一样,藏在碎了一片镜片的圆框眼镜后面,沉静而明亮。

他是来找鹿兆海的。兄弟俩在鹿家后院的旧窑里坐着,中间放着一盏油灯。

灯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窑壁上,一高一低,一晃一晃的。

上一次他们这样面对面坐着,还是鹿兆鹏被抓进监狱后逃回来藏在这口窑里的时候。

那时候鹿兆海还是国民党的副连长,鹿兆鹏是逃命的共党要犯。

现在鹿兆海已经是国民党的团参谋长了,而鹿兆鹏成了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带着策反的任务回到白鹿原。

“老二,哥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鹿兆鹏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灰,他擦眼镜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粒灰尘都擦干净。

“仗快打到关中了,西安城守不了多久。我知道你是胡宗南的部下,但胡宗南自己都快保不住自己了。东北丢了,徐蚌也快打完了,接下来就是平津,平津之后就是这里。老二,不值得为这个腐败透顶的政权陪葬。”

鹿兆海看着油灯没说话。

如果是几个月前他听到这番话,也许会愤怒,会跟他哥争辩,甚至会拍桌子翻脸。

可现在他听到这番话,心里翻涌的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他哥说的他早就知道了,不是被人灌输的,而是他自己在前线亲眼看到的。

他看到过军饷被层层克扣,看到过后方的官僚在发国难财,看到过忠心耿耿的老兵因为得罪了长官被送上最危险的前线。

他效忠的军队已经不是抗战时那支让他自豪的军队了。

可这番话从他哥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