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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白鹿原(田明兰鹿兆海)44

综影视:我是万人迷小妖精

日子一天天的过,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白鹿原那天,正值八月末,是原上最热的时候。

秋老虎蹲在白鹿原上赖着不走,地里的玉米叶子被晒得打了卷,棉花却开得正旺,白花花铺了一地,像是原上提前下了一场雪。

蝉叫得声嘶力竭,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意乱。

田明兰正在染坊后院的棚子里盯着工匠安装新式织机。

这些织机是她托人从上海辗转运来的,铁家伙,比关中老式木织机快三倍不止,织出来的布又密又匀,往“明兰蓝”的染缸里一过,出来的成品能比普通布多卖三成价。

工匠拧完最后一颗螺丝,拿棉纱蘸了机油把齿轮仔细抹了一遍,说了声“田老板,好了”。

田明兰刚要上前试机,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喊叫声,像是谁在扯着嗓子拼命喊,嗓子都喊劈了。

“日本投降了!小日本投降了!”

喊声是从西安城方向传过来的,先是一个人喊,然后是十个人喊,最后像是有一万个人在同声呐喊。

声音顺着原上的风一路滚过来,滚过白鹿仓,滚过麦场,滚进了染坊的院子。

女工们纷纷停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觑,片刻的愣怔之后忽然有人尖叫起来,有人把头上的布巾扯下来往天上扔,有人抱着旁边的姐妹就开始号啕大哭,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有个年长的女工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着大腿,眼泪哗哗往下淌,嘴里念着她那死在山西战场上的儿子。

旁边的年轻女工们围上去抱着她,哭成了一团。

田明兰站在织机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刚试织出来的样布。

她听着外头的喊声,听着院子里的哭声和笑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

明兰蓝在阳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泽,不染一丝硝烟。

她想起西安围城时城墙上的硝烟,想起黑石岭阵地上那些年轻士兵的脸,想起那个断臂小兵说“嫂子我疼”时咬破的嘴唇,想起鹿兆海在月光下满身血污朝她咧嘴笑的样子,那个笑容她记了一辈子。

打完了,这仗终于打完了。

她把样布轻轻放在织机上,转身走出棚子对黑娃说:“去地窖里,把大伯存的那坛西凤酒搬出来。”

黑娃愣了一下:“那可是你大伯存了快二十年的老酒,他说要等抱孙子才开的。”

“不等了。”

田明兰走到染坊院子中间,朝所有女工大声说。

“今天全厂停工!酒管够,肉管饱!咱们庆祝!”

女工们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声,把树上的蝉都惊飞了。

整个白鹿原都沸腾了。白鹿仓的墙上重新贴满了标语,这一回写的不是革命不是抗日,只有歪歪扭扭的大字:“太平了!太平了!”

有人把家里存了几年的鞭炮拿出来挂在老槐树上噼里啪啦放了一通。

冷先生拄着拐杖站在白鹿仓门口看着满原上欢腾的人群,花白胡子在风里微微发颤。

朱先生从县志编纂馆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支毛笔,墨迹未干。

他望着原坡上挥舞着衣裳奔跑的孩子们,喃喃说了一句:“太平了,该修新志了。”

然后转身回了编纂馆,在摊开的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民国三十四年秋,日本降,白鹿原大庆。”

整个关中都在庆祝。

西安城里的鞭炮卖断了货,钟楼底下挤满了狂欢的百姓,学生们举着旗子唱歌唱到半夜。

渭南、咸阳、宝鸡,每一个县城的城门都大开着,守城的士兵把枪靠在墙上跟老百姓一起敲锣打鼓。

这是中国人等了八年才等来的日子,从卢沟桥到中条山,从淞沪到台儿庄,从武汉到长沙,无数人死在了这八年里,活着的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鹿兆海是在西安城军营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当时正对着地图研究换防方案,外头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和鞭炮声,他推开窗户,看见满城百姓涌上街头,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着电线杆子嚎啕大哭。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对着东方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骑上那匹枣红马,一刻不停地往白鹿原赶。

他赶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田明兰站在染坊门口。

八年了,他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战斗英雄,从一个副连长升到了团参谋,打过大小几十场仗,身上多了十几道伤疤。

可她站在那里,还是当年那个靠在廊檐下朝他笑的模样。

日头偏西了,把她整个人镀成了金色,她身后的染坊烟囱冒着青烟,院子里晾着一排排新染的布匹,在风里轻轻摆动。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停住。

“仗打完了。”

他说。

“打完了。”

她说。

鹿兆海伸出双手握住她的手,低着头把她手指上的老茧一颗一颗摸过去,那是打算盘磨出来的茧,是配染料配出来的茧,是搬布匹搬出来的茧,也是给他写无数封家书磨出来的茧。

他的手指上有拿枪磨出来的老茧,硬得像铁;她的手指上有干活磨出来的老茧,也硬得像铁。

两双磨出老茧的手握在一起,就是他们一起扛过的这八年。

抗战胜利后的第一年,是白鹿原上最红火的一年。

田明兰的染坊在战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扩张期。

战争结束了,关中的棉农们重新种上了棉花,河南的棉商重新打通了商路,四川和山西的布商们像冬眠醒了的蛇一样纷纷涌回关中,“明兰蓝”这三个字在战后的布市里已经成了一个金字招牌。

从西安城到兰州城,从渭南到汉中,但凡有点身份的人家做新衣裳,都以用明兰蓝为体面。

西安城的分号扩建了,她又在新开的西安纺织工业园里盘下一整栋厂房;宝鸡和天水各添了一间铺面,连兰州城都有布商专程赶来谈代理。

当年那个三间仓房改的小染坊,如今已经发展成滋水县第一缴税大户,名下染坊、织布厂、棉花收购站加起来雇了四五百号人,连县里新成立的商会都推举她做了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