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鬼子的数量太多了,打退一波又涌上来一波,像潮水一样没完没了。
子弹很快打光了,鹿兆海下令上手榴弹。
士兵们把田明兰带来的手榴弹拧开保险盖一个一个甩出去,爆炸声震得山都在抖,鬼子的残肢断臂飞上半空又落下来,山坡上到处都是尸体,鲜血把黄土染成了黑褐色。
可鬼子还是没退,反而又调来了三挺重机枪架在山坡底下朝阵地上疯狂扫射。
一个士兵被子弹打中了胸口,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鹿兆海冲过去拖他,拖到掩体后头一看,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伸手合上那个士兵的眼睛,转身又扑到射击位上。
田明兰从掩体里探出头来,鹿兆海朝她吼了一声“别出来”,她没听。
她猫着腰跑到那个中弹的士兵旁边,摸了摸他的颈动脉确认已经牺牲了,然后捡起他的枪,检查了一下弹仓,里头还有一发子弹。
她把枪递给最近的一个士兵,那士兵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继续射击。
鹿兆海看见这一幕,没有再吼她,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从来都不是被保护的那一个,她从来都是跟他并肩作战的人。
战斗从清晨一直打到正午。
鬼子发动了七次冲锋,全被鹿兆海的连队打退了。
黑石岭阵地前堆满了鬼子的尸体,可山上的守军也一个接一个倒下。
打到最后一轮冲锋的时候,鹿兆海身边只剩五个人了。
子弹已经打光了,手榴弹只剩最后一箱。
鹿兆海把那箱手榴弹搬到战壕边上,回头看了一眼仅剩的五个士兵。
他们的脸上全是血和泥,眼睛却亮得吓人。他问他们怕不怕,一个年纪最小的士兵咧嘴笑了一下说:“怕啥,黄泉路上有副连长带队,不亏。”
鹿兆海点了点头,让每个人拿两颗手榴弹,等鬼子冲到阵地前二十米的时候一起拉弦,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然后他转向田明兰说:“你在这里别动。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田明兰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和田玉佩,那是他给她的定情信物,她一直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鹿兆海心里一颤。
他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她没有打算一个人活下去。
就在这时,黑娃忽然大喊一声:“二哥!山下有动静!”
鹿兆海猛地回头朝山下望去。
山脚下鬼子的后方忽然乱了起来,有爆炸声从鬼子的阵地后头响起,不是手榴弹的爆炸声,是迫击炮,是友军的迫击炮!
一面青天白日旗从山脚下杀了上来,喊杀声震天动地。
援军到了,整整提前了半个时辰。
鹿兆海愣了一瞬,然后一把抓起枪朝战壕外头喊了一声:“弟兄们,跟我冲!”
仅剩的五个士兵端起刺刀跟着他冲出战壕,田明兰站在战壕边上看着鹿兆海冲锋的背影,他的军装上全是血和泥,护甲从破裂的袖口里露出来一角,碳灰色的涂层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冲锋的姿势像一头豹子,矫健凶猛势不可挡。
六个人朝山下猛冲,援军朝山上猛攻,两股力量夹击之下,鬼子终于崩了。
鬼子的大队长挥舞着军刀还想组织抵抗,鹿兆海一个突刺冲到他面前,一刺刀捅穿了他的胸膛,拔出来的时候血溅了他一脸。
鬼子的残兵开始溃退,丢下枪支和旗帜不要命地往山下跑。
周团长带着援军从山脚杀上来,一刀砍翻了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鬼子军曹,黑石岭阵地守住了。
鹿兆海站在山坡上看着鬼子溃退的方向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回头朝战壕的方向看去,田明兰站在那里,灰布衣裤上全是泥和血,头发散了大半,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正朝他笑。
他咧开嘴也笑了,笑得像个打了胜仗的孩子。
他把枪往地上一杵,转身大步朝她走去,走到她面前把枪一扔,一把将她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三圈,转得她飞起来,转得周围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援军的士兵、仅剩的五个守军、抬担架的民夫、连周团长本人,所有人都看着这对在阵地上紧紧相拥的夫妻,有几个老兵悄悄别过脸去抹眼角。
战后清点战场,鹿兆海的连队原有百余人,战后加上轻伤员还剩十一个。
他们挡住了鬼子一个大队一天一夜的猛攻,毙敌三百余人,为大部队转移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这个战报后来传到了杨虎城将军的司令部,杨将军沉默良久,说了一句话:“这个鹿兆海,我要亲自给他请功。”
田明兰没有马上回白鹿原。
她在黑石岭山脚下的伤兵转运站里待了整整三天,帮着军医给伤员包扎、换药、喂水、写家书。
有一个年轻士兵胳膊被炸断了,躺在担架上疼得直哼哼,田明兰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问他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家里人。
那士兵疼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她就用铅笔一字一句帮他记下来,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说:“你放心,这封信我一定送到你娘手里。”那士兵看着她,眼里全是泪,嘴唇抖着说谢谢田老板。
田明兰拍了拍他的手说:“别叫田老板,叫我嫂子。”
鹿兆海靠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打扰,就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她。
三天前她在炮火里递弹药,三天后她在帐篷里写家书。
他想起朱先生说的话,女中豪杰,但他觉得这四个字还是太轻了。
几天后,嘉奖令下来了。
鹿兆海因黑石岭阻击战中的卓越表现被破格提拔为营长,授予青天白日勋章。
这枚勋章在西北军中极为稀少,每一个获得它的军官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勋章由杨虎城将军亲自颁发,杨将军把勋章别在鹿兆海胸前,端详了他片刻,说:“你有个好夫人。田家染坊捐物资的事,我早有耳闻。这次黑石岭能守住,她功不可没。”
鹿兆海立正敬礼,腰杆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