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山坡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影在月光下晃动,守在山路口的哨兵喊了一声口令,对面答了。
哨兵的声音忽然变成了惊呼:“田老板?你怎么上来了?这里是前线!”
鹿兆海猛地站起来。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冒金星,可他顾不上。
他撑着战壕壁爬出战壕,看见月光底下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山坡上跑下来。
灰布衣裤,帽子歪了,几缕头发散在肩上,脸上全是泥和汗,可那双眼睛,那双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的眼睛,正在月光底下亮晶晶地看着他。
“鹿兆海!”
她的声音被枪炮声震得有些沙哑,可还是他记忆里那个柔软的调子。
鹿兆海大步跑过去,伤口在奔跑中撕裂得更厉害了,鲜血顺着袖管往下淌,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跑到她面前停住,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着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搂得死死的,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你怎么来了?你不要命了?”
鹿兆海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还是狂喜。
他设想过一万种重逢的场景,没有一种是这样的,在炮火纷飞的前线,在尸横遍野的阵地上,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守不住的时候,她从山坡上跑下来,像一束光砸进了黑暗里。
田明兰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挣扎,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还跟以前一样沉沉的,还活着。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子塞进他手里说:“这个你还没穿。”
鹿兆海低头看着铁盒子,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件护甲她做了很久,临走前塞给他,他舍不得穿,一直放在家里的包里。
现在她千里迢迢把它从前线后方送到了最前沿的阵地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铁盒子抱在怀里,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田明兰看着他红了的眼眶,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血痂,轻声问他疼不疼。
鹿兆海摇头说不疼。
她又问他还有多少人,他答十二个,子弹也快没了。
她又问援军什么时候到,他说最快明天中午。
田明兰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下,她带来的骡车上装的不光是药和棉衣,还有几箱弹药,那是她在路上辗转托人从后方补给站匀出来的,她花钱买了下来。
她又转向鹿兆海说:“我带了几箱子弹和手榴弹,还有药。够你们撑到明天中午。”
鹿兆海不可置信地问她怎么弄到的,田明兰说用染坊的棉衣换的那些棉衣是前线最缺的物资,她拿一半棉衣换了几箱弹药,另一半还留在补给站给伤员用。
鹿兆海看着她平静的脸,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炮火横飞的前线,在这个他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出去的黑石岭上,她从几百里外赶过来,不光带来了她自己,还带来了弹药、药品和他活下去的希望。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着战壕里喊了一声:“弟兄们!弹药来了!”
战壕里那十二个疲惫不堪的士兵一个个探出头来,看见月光底下站着的田明兰和黑娃身后那几箱弹药,先是愣住,然后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
他们声音不大,怕惊动山下的鬼子,可那种压抑之后的激动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
黑娃把弹药箱扛进战壕,一箱一箱撬开,子弹和手榴弹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士兵们围上来领弹药,每一个人从黑娃手里接过子弹时都朝田明兰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感激和敬意。
一个年纪很轻的小兵接过子弹的时候忽然咧嘴一笑,说这辈子没见过有女人敢往火线上送弹药,田老板是头一个。
旁边的老兵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说别废话,省着子弹打鬼子。
鹿兆海把田明兰带到了战壕最深处一个相对安全的掩体里,让她待在这里别动,等打完这一仗他就跟她回去。
田明兰坐在掩体里看着他被硝烟熏黑的脸,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好。我等你打完。”
鹿兆海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进战壕。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像一座移动的山。
黑石岭的夜很静。
山下的鬼子在篝火旁边叽里呱啦地说话,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军马的嘶鸣,他们在等天亮,等天亮了发起总攻,把这个只剩十几个人的阵地彻底碾碎。
山上的战壕里,鹿兆海把那件护甲穿上了。碳灰色的涂层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护甲贴身的那一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那是冷先生配的止血药粉,缝在夹层里,闻起来清苦而安宁。
他摸着护甲细密的针脚,那些针脚密密麻麻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针都是她在灯下熬着夜缝出来的。
他闭上眼睛把她的样子在心里描摹了一遍,然后睁开眼开始检查每一个士兵的弹药和防线部署。
弹药已经不多了,但有了她带来的这几箱,足够撑到援军赶到;手榴弹也还有几箱,那是最后的底牌。
他把防线重新布置了一遍,把仅剩的十二个人分成了三个小组,每个组守一个方向,互相策应。
布置妥当之后他靠在战壕壁上,摸了摸怀表旁边的玉佩,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她来了,就在身后的掩体里。他忽然觉得黑石岭也没那么难守了。
山下的鬼子在篝火旁磨刀,山上的守军在战壕里擦枪。
月亮慢慢移到了中天,又慢慢往西边滑落。
黑石岭静得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只等着天一亮,就要弹响最惨烈的那一声。
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鬼子的进攻就开始了。
山下的迫击炮响了整整半个时辰,炮弹落在阵地上把冻土炸得满天飞,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鹿兆海把田明兰按在掩体最深处用身体挡在外头,土块和碎石噼里啪啦砸在他后背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炮声停了,鬼子的步兵开始往山上冲,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土黄色的钢盔,像蝗虫一样往上涌。
“打!”
鹿兆海一声吼,十二杆枪同时开了火。
黑石岭的地形对守军有利,阵地前是一道陡坡,鬼子往上冲的时候没有遮挡,守军的子弹居高临下射出去,第一轮齐射就打倒了冲在最前头的一排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