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忽然激动起来,朝她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田老板!您这两年捐的药品和棉衣,我们都收到了!中条山冬天零下二十度,没有您捐的棉衣,不知道要冻死多少弟兄!”
旁边的伤兵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棉衣就是田家染坊捐的,棉絮厚实,染的灰布耐脏耐磨,比军需处发的强多了。
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年轻士兵挤过来对田明兰说:“田老板,您是来找鹿副连长的吧?我带您去团部!”
田明兰跟着那个年轻士兵往团部走,一路上听到的都是关于鹿兆海的事迹。
“鹿副连长是咱团最能打的!”
“上次鬼子偷袭阵地,他带着一个排顶住了人家一个中队!”
“他受了伤也不下火线,腿上中了一枪还在指挥!”
“团长说要给他请功,他说不要功,就想活着回去见媳妇。”
说到这里那士兵挠了挠头憨笑了一下。
“这话是他喝醉了说的,平时嘴严得很,从来不跟我们提家事。”
田明兰听着这些话,脚步越来越快。
她低着头,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眼眶,那是她男人,那一个在炮火里顶着不退、受了伤不吭声、喝醉了才肯说想回家见她的男人。
团部设在半山腰一个被炮弹炸塌了半边的庙里,院子里的银杏树被弹片削掉了一半,另一半还顽强地活着,枝头挂满了新发的嫩叶。
团长姓周,四十多岁,黑脸膛,络腮胡子,军装上全是泥和硝烟的痕迹。
他听说田明兰来了,亲自从指挥所里迎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惊讶和敬佩,他在前线打了大半年的仗,头一回见到有女人敢往战场上跑。
田明兰开门见山地问鹿兆海在哪里。
周团长脸上的敬佩变成了沉重,沉默了一下,把鹿兆海的情况如实相告。
鹿兆海带的那个连接到了命令,要死守一个叫黑石岭的阵地,掩护主力部队转移。
那个阵地是通往后方的一条咽喉要道,鬼子派了一个大队猛攻了整整三天三夜,鹿兆海的连打到最后只剩不到一个排的人。
团长给他的命令是,守到援军到达,哪怕只剩一个人也不许退,而援军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赶到。
田明兰的手指攥紧了。她转过身朝黑石岭的方向望去,那个方向传来密集的枪炮声,比后方的炮声更密更急,像是有人在用铁锤不停地砸一面破锣。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枪炮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给我一匹马。”
她转向周团长,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拒绝。
周团长愣住了:“田老板,那是前线!你一个女人上去干什么?”
“我男人在前面,我去接他。”
周团长又劝了几句,说前面太危险,鹿副连长再三嘱咐过如果田家的人来找他一定拦住,不能让她们冒险。
田明兰没有跟他争辩,只是安安静静地说:“团长,请您给我一匹马。”
周团长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死亡,见过无数次恐惧,可他在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找不到任何恐惧,只找到一种比恐惧更强大的东西。
他转身朝警卫员一挥手:“把我的马牵过来!”
田明兰翻身上了周团长的马,回头看黑娃。
黑娃二话没说也翻身上了骡子背上那匹驮货的矮脚马,从骡车上抄起一根扁担别在腰后,这根扁担他带了这么多年,从染坊扛布到护送白灵出城,现在又要跟着明兰姐上前线。
他把扁担握在手里,朝田明兰一点头说:“明兰姐,走吧。”
两匹马一前一后冲进了暮色。马蹄踏碎了山路上的碎石,溅起的泥点打在田明兰的脸上,身后的枪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爆炸的轰鸣和马蹄的节奏。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黑石岭阵地上,鹿兆海刚刚打退了鬼子的又一次冲锋。
他的军装已经被硝烟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全是黑灰和血痂,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肩膀上的旧伤在刚才的肉搏战里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浸湿了军装的袖口,又顺着手指滴在战壕里。
他没有去包扎,因为阵地上仅剩的绷带已经全部用在了更重的伤员身上。
他的连队从一百多人打到现在只剩十几个能动弹的,子弹也快打光了,每个人枪膛里平均不到三发。
手榴弹倒是还有几箱,那是留给最后时刻用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鬼子的进攻暂时停了下来,山下的篝火星星点点,能听见鬼子用日语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大概是在传令休息。
鹿兆海靠在战壕壁上借着篝火的微光看了一眼怀表,离天亮还有六个时辰,而援军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赶到。
他把怀表合上放回胸前的口袋里,那块和田玉佩就挂在怀表旁边,贴着心口温润沉实。
他摸了摸玉佩,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想到了田明兰,想到了她坐在染坊账房里打算盘的样子,想到了她靠在他怀里说“你要活着回来”时轻颤的睫毛。
他答应过她的,一定要活着回去。可现在看来,这个承诺可能要食言了。
又想到爹和娘,爹端茶壶的样子,娘择韭菜的样子,还有他哥鹿兆鹏逃亡前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那句话他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
他这辈子欠了很多人的情,欠他哥的,欠他爹娘的,欠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的,可他最欠的是田明兰。
就在他摸着玉佩出神的时候,阵地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