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然后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地窖。
田明兰把柴堆挪回原位挡住入口,拍了拍手上的灰,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染坊,继续算她的账,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白灵就藏在染坊后院的地窖里。
田明兰每天趁人不注意给她送饭送水,有时候是两个蒸馍一碗粥,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多做了一份菜偷偷端过去。
白灵在地窖里闷得发慌,又不能出去走动,只能就着油灯的光看书,那些旧书是田明兰从白鹿仓识字班拿来的,《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白灵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把每一页的边角都翻卷了。
她看着这些教人认字的启蒙书,想起当初在识字班里教那些女人们写字的情景,恍如隔世。
那时候她站在黑板前面,用粉笔一笔一划地写“人”字,鹿兆鹏坐在角落里看着她,目光温和而专注。
现在鹿兆鹏在哪里她不知道,自己成了被通缉的逃犯,连太阳都见不了。
有一天送饭的时候,田明兰发现白灵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攥着鹿兆鹏送她的那支钢笔,睡梦中眉头紧锁着。
田明兰轻轻把饭放在桌上,没有叫醒她。她站在地窖门口,看着白灵攥紧钢笔的样子,忽然想起原著里白灵的结局,被活埋,至死都想着鹿兆鹏。
她在这个世界已经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鹿兆海的、黑娃的、田小娥的、鹿兆鹏的。
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白灵的结局,但她至少可以多给这个姑娘争取一些时间,让她有机会活到能跟鹿兆鹏重逢的那一天。
风声稍微松了一些之后,田明兰安排黑娃偷偷把白灵送到了渭北的一个地下联络点。
临走前白灵把鹿兆鹏送的那支钢笔掏出来递给田明兰,说如果自己回不来了,这支笔请她转交给鹿兆鹏。
田明兰把笔推回去,平静地说:“你自己给他。别人转交的,不如你亲手给的。”
白灵攥着笔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抱了她一下,然后转身钻进了骡车。
骡车在晨雾里渐行渐远,田明兰站在原坡上看着那个方向,想起当年在白鹿仓,白灵风风火火闯进来要烧她的织机,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秋风一天比一天紧。
十月的白鹿原,地里的庄稼收完了,原上的男人们又闲下来蹲在村口晒太阳。
可今年跟往年不一样,没有人在村口蹲着。
原上的气氛紧张得像拉满了的弓弦,各村各户都在传,日本人打到陕西是迟早的事。
西安城里的学生又开始上街了。
这一回不是贴标语闹革命,是抗日。一群一群的学生举着旗子在钟楼底下演讲,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嗓子喊哑了就换人接着喊。
白鹿仓的墙上重新贴满了标语,只不过这一回写的不再是“打倒封建礼教”,而是“还我河山”。
鹿兆海就是在这个时候从西安城回到原上的。
他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军装,腰间别着配枪,马鞍上挂着一个军用背包。
他骑马从原坡上下来的时候,夕阳把他整个人镀成了金色,远远看去像一尊铜像。
村口碾盘上蹲着的几个闲汉老远看见他,站起来喊:“鹿家老二回来了!”
喊声从村口一路传到鹿家门口,贺氏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看见儿子从马上翻身下来,韭菜撒了一地。
“兆海!你咋回来了?”
贺氏上下打量着他,发现他瘦了,脸盘比走的时候更瘦削,颧骨都凸出来了,可肩膀更宽了,腰杆更直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刮过却没倒的白杨树。
“部队要开拔了,走之前回来看看。”
鹿兆海把马拴在门口的老槐树上,拍了拍马脖子上的灰,走进院子先给鹿子霖和贺氏磕了个头。
贺氏赶紧拉他起来问他要去哪里,鹿兆海沉默了一下,说:“北边。”
贺氏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去灶房端出早就备好的饭菜,把鸡腿夹到儿子碗里,又把鸡蛋往他面前推。
鹿子霖端着酒杯,看着儿子,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鹿兆海端起酒杯跟父亲碰了一下,把酒一口闷了。
吃完饭后,鹿兆海出了门往染坊走。他这次回来最重要的理由是回来看她。
田明兰正在账房里打算盘,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鹿兆海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蓝军装,正朝她笑。
她放下算盘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又瘦了。”
“你没瘦,还是那么好看。”
田明兰绕过账桌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
衣领上的徽章擦得锃亮,五角星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她的指尖划过那枚徽章,然后落在他手背上那道围城时留下的伤疤上,轻轻摩挲着。
“哪天走?”
“后天。”
田明兰点了点头,转身从货架最高处取下来一个铁盒子,放在他手里。
铁盒子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鹿兆海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件护甲,叠得整整齐齐,布料摸上去很厚实,表面有一层碳灰色的涂层,闻起来有桐油和炭粉的味道。
“我做的,给你挡子弹的。”
田明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在说“我给你做了件新衣裳”。
“穿在军装里头,不影响活动。本来是给你预备着以后用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走了。”
鹿兆海捧着那件护甲,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他把护甲放在桌上,转身一把将田明兰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他身上带着军装的粗粝和马鞍的皮革味,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沉的,像战鼓。
“明兰,我向你发誓,我一定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