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的秋天短得像兔子的尾巴,一场雨下来,地里的热气就被浇透了,再一出太阳,原上就换了季节。
西北风从塬坡上刮下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卷得满村乱飞,女人们赶紧把晾在外头的衣裳往回收,嘴里骂着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田明兰在染坊后院的棚子里蹲了整整三天。
她在做一件事,改良防弹衣。
这事说起来荒唐,一个染坊的女老板,连枪都没摸过几回,凭什么做防弹衣?
可田明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知道防弹衣的原理,虽然这个时代的工艺做不出真正的凯夫拉,但用多层高密度丝绸叠加碳化纤维的思路是可行的。
关中的蚕丝质量在全国都是数得着的,她染坊里就有现成的丝绸货源,缺的只是碳化纤维,这得从烧过的棉秆灰里提取,再跟丝绸一层一层压在一起,用桐油浸泡之后阴干。
她把染坊后院的小棚子改成了实验室,里头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各种布料样品。
黑娃和几个信得过的长工轮流帮她烧棉秆、碾碳粉,女工们帮她把丝绸一层一层叠好缝紧,再用桐油浸泡。
反复试了不知道多少次,终于做出了一件能挡得住黑娃用弹弓近距离射击的护甲,弹弓打出的石子力道虽然比不上子弹,但能在三米内把石头弹飞,已经比普通棉衣强了不知道多少。
她把这件护甲叠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外头裹了几层油纸,准备等鹿兆海下次回来的时候塞给他。
黑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明兰姐,你这做的啥?”
“给他挡子弹的。”
田明兰把铁盒子用绳子扎好,放在货架最高处。
“最好是永远用不上,但万一用上了,能救命。”
黑娃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二哥娶了你,真是祖坟上烧高香了。”
田明兰没接茬,拍了拍手上的碳粉,转身回了账房。
账房桌上摊着这个月的收支账本,染坊的生意比去年又翻了一番,四川和山西的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西安城的分号每月都有稳定的进账。
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账本上,她在算另一笔账。
抗战全面爆发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一旦打起来,鹿兆海的部队极有可能被调往中条山前线,那里将会成为抗战史上最惨烈的战场之一。
原著里的鹿兆海就是在那里牺牲的。
她要提前在中条山附近布置接应点,准备好转移路线和足够的人手。这些东西比账本上的数字重要一万倍。
就在她把中条山的地形图画到第三稿的时候,院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白灵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布衣裤,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挂着一道血痕,顺着颧骨往下淌,看着触目惊心。
她一只手撑着门框,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跑了好远的路。
“白灵?”
田明兰放下笔站起来,问得:“你怎么回来了?”
白灵的嘴唇动了动,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
田明兰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她,把她架进屋里按在椅子上,转身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
白灵端着茶杯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子。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中条山地形图,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惨淡,哑着嗓子说:“明兰姐,你连中条山都算到了,你比我们这些搞革命的还能操心。”
田明兰没有笑。
她盯着白灵脸上的血痕问:“你怎么跑回来的?是不是出事了?”
白灵喝了一口茶缓了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她在西安城的地下联络站被叛徒出卖,国民党特务突袭了他们的据点,抓走了三个人,她是翻后墙跑出来的。
特务在城里搜了一整夜,她不敢回原来的住处,也不敢去找任何熟人,在城门洞里蹲到天亮,跟着运粪车混出了城,一路跑到原上。
说这些的时候她语气很平静,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可田明兰看到了她端着茶杯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急的。她急着要回去,急着要继续做她的事。
“你打算怎么办?”
田明兰问。
白灵放下茶杯站起来,说道:“我不能连累你们。我就是路过歇个脚,马上就走。我知道我现在是通缉犯,留在原上对谁都不好。”
田明兰看着她站起来的动作,她的左腿在翻墙的时候扭伤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一下弯,脸上疼得抽了一下,可她硬撑着没有吭声。
田明兰想起了原著里的白灵,那个被活埋在白鹿原上的女人。她曾经决定不插手白灵的命运,因为救白灵的代价太大了,牵扯到太多条线,一不小心就会把整个鹿家和田家都拖下水。
可现在白灵就站在她面前,带着伤,忍着痛,准备继续去送死。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说了一句白灵万万没有想到的话:“跟我来。”
田明兰把白灵带到了染坊后院的地窖。
这个地窖是当初扩建染坊时偷偷挖的,入口藏在柴房最里头的柴堆后面,连田福贤都不知道。
地窖不大,只能放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通风做得很好,不潮不闷。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本旧书,床上铺着干净的褥子,墙角堆着一些干粮和水。
白灵站在地窖门口愣住了:“这是……”
“去年救鹿兆鹏的时候挖的,他走了以后一直空着。你先在这里藏几天,等风声过了我再安排你转移。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救你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是鹿兆海的同乡,你是冷先生的病人,你是白鹿原出去的人。我不管你信什么主义,我只知道你要是死了,有很多人会伤心。你爹会伤心,冷先生会伤心,鹿兆鹏会伤心。你欠我的不用还,但欠他们的,你得活着回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