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的时候,白鹿原上又出了一件事。
白孝文在西安城的赌场里欠了一屁股债。
具体欠了多少没人知道,只知道讨债的人堵了白家的大门,扬言三天之内不还钱就烧房子。
白嘉轩把自己关在堂屋里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
他没有骂白孝文,只是拿出地契,把白家最好的一块水浇地抵给了债主。
那块地是白嘉轩他爹手里攒下来的,在白鹿原是数一数二的好地,旱涝保收,是白家的命根子。
签地契的时候白孝文跪在院子里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白嘉轩看都没看他一眼,签完字放下笔,起身进了屋,把门从里头闩上了。
田明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染坊里算账。
她放下铅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人把黑娃叫了过来。
“你帮我去办一件事,找几个靠得住的人,去西安城查查白孝文的债主是什么来头。”
黑娃愣了一下:“明兰姐,白家跟咱可是死对头,你管他家的事干啥?”
“我不是管他家的事,我是闻到不对劲的味道。”
田明兰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了敲。
“白孝文虽然不成器,但也不至于傻到在赌场里输掉白家最好的地。这背后恐怕有人在做局。白家要是倒了,下一步就轮到咱。原上的势力均衡一旦打破,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黑娃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田明兰重新拿起铅笔,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开始写写画画,把白家所有可能的地契流向一一列了出来。
白孝文输掉的那块地,最后会不会流到白家的仇家手里?白嘉轩手里的地还有多少?白家的扎花机房还能撑多久?
这些账算到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白家的根基已经开始松动了。
而白家一旦彻底垮了,白鹿原上会出现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到时候,不管是鹿家还是田家,都得提前做好准备。
这就是白鹿原,风光底下永远藏着刀光。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站队。
而她田明兰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把伞撑好。
几天后,西安城传来消息,白孝文把那块地输给了西安城一个姓马的商人。
这个姓马的商人,跟岳维山是连襟。
而岳维山在原著里,是白鹿原上后来最凶残的当权者,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田明兰合上账本,目光沉了下来。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而她手里的棋子,也要一颗一颗落下去了。
五月的白鹿原,麦子黄了,棉花苗也长到了半人高。
原上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晒得地皮裂开一道道口子,像是黄土高原上张开的嘴。
今年风调雨顺,是个难得的好年景,可白鹿原上的气氛却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紧张。
白孝文欠下赌债的事还没消停,又一桩大事砸在了白鹿原上,岳维山来了。
岳维山是国民党省党部派到滋水县的特派员,三十出头,瘦高个,鹰钩鼻,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用锥子扎你。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跟原上那些穿着布鞋灰头土脸的乡绅站在一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跟你们不是一路人”的味道。
他在白鹿仓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清党动员大会”,把全原的乡绅都召集起来,站在台上挥舞着手臂慷慨激昂地讲了两个时辰,说共产党是洪水猛兽,说谁要是窝藏共党分子就是跟政府作对,说从今天起白鹿原上每一户人家都要登记造册,有可疑人员必须立刻上报。
台下的人听得心惊胆战。
鹿子霖坐在人群里,脸色铁青,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快被他攥碎了。
他想起鹿兆鹏,那孩子现在不知道逃到了哪里,岳维山的人会不会已经查到鹿家头上了?
他旁边的白嘉轩倒是面色如常,端端正正地坐着,时不时点个头,好像台上那个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赞同。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白嘉轩越是认真听的时候,心里头想的越是另一回事。
田明兰没有去开会。她让田福贤代她去了,自己留在染坊里听黑娃回来转述。
黑娃把岳维山的讲话内容一五一十说了一遍,田明兰听完,手里搅染料的木棍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搅。
缸里的明兰蓝打着旋,一圈一圈的,跟她的思绪一样。
岳维山这个人她太清楚了。在原著里,他就是白鹿原后来一系列悲剧的罪魁祸首,抓共党、刮地皮、害人命,最后被黑娃一梭子子弹送上了西天。
可那是原著的结局。
现在时间线已经变了,黑娃没有当土匪,鹿兆鹏提前转移了,白灵也去了西安城,原著的轨迹已经被她撬动了太多。
岳维山还会按原著的剧本走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人必须提前解决掉。
岳维山来白鹿原的第一个目标,不是共产党,而是田家的染坊。
这倒不是因为他跟田家有仇,而是因为田家染坊太有钱了。
岳维山到滋水县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县里有头有脸的商户挨个摸底。
田家染坊的名气最大、生意最广,光是一个月的流水就顶得上其他商户一年的进账。
最关键的是,田家染坊的东家是一个年轻女人。
在岳维山看来,女人做生意就是好欺负,吓一吓、逼一逼,这染坊就是他岳维山的了。
至于田明兰的男人鹿兆海是国民党军官这件事,岳维山根本不放在眼里。
鹿兆海不过是个小小的中尉,在省党部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岳维山以“清查共党资产”的名义给田明兰安了一个罪名,说田家染坊跟共党分子有生意往来,账目可疑,必须全面清查。
他派了两个人直接把染坊的大门贴了封条,把账本全部抄走了。
染坊里的女工们吓得手足无措,黑娃握着扁担想冲上去理论,被田明兰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