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兆鹏在窑洞里藏了三天,第四天凌晨天还没亮,田明兰安排了一辆骡车停在鹿家后门口。
骡车上装着几匹布和一些染料,鹿兆鹏化装成收棉花的商贩,脸上抹了灰,换了身粗布衣裳,混在染坊的运货队里出了白鹿原。
临走前,鹿兆鹏把鹿兆海叫到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老二,哥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鹿兆海摇了摇头,声音很沉:“哥,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对得住。”
鹿兆鹏又看了田明兰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说:“明兰,兆海交给你,我放心。”
田明兰笑了笑,把一包干粮塞进他包袱里,还有一卷银元,用布包得严严实实。
这是她连夜准备的,连鹿兆海都不知道具体数目。
鹿兆鹏捏了捏那个布包,张了张嘴想推辞,田明兰按住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大哥,钱是身外之物,活着才是真的。不管你信什么主义,你首先是鹿家的人。活着回来,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鹿兆鹏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骡车消失在晨雾里,鹿兆海站在后门口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日头从原坡上升起来,把晨雾驱散,他才转过身来,发现田明兰一直站在他身后陪着他。
他把她揽进怀里,把脸埋在她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的甜香混着晨露的清冽,让他翻涌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谢谢你。”
他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
田明兰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谢什么,你哥就是我哥。”
与此同时,白鹿仓的识字班里,白灵正面临她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
鹿兆鹏逃亡前给她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白灵,时局变了,我要离开关中一段时间。识字班的事我已经托付给冷先生照应,你不用担心。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会回来找你。如果没有机会,你也不必等我。兆鹏。”
白灵把这封信攥在手心里,坐在识字班那间小屋的黑板前面,从晌午一直坐到天黑。
她的眼泪流干了就不再流了,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石像。
冷先生拄着拐杖来看她,推开门看见她这副样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丫头,兆鹏走的时候让我照应你。你有什么打算?”
白灵抬起头看着冷先生,眼睛红肿得像两只核桃,可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说:“冷先生,我打算加入共产党。”
冷先生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劝她,也没有骂她。
他只是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你这丫头的脾气,跟兆鹏一个样。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只送你一句话,保重自己,别让兆鹏回来的时候找不到你。”
白灵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可她咬着嘴唇忍住了。
冷先生走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鹿兆鹏送给她的那支钢笔,笔身上刻着她的名字。
笔杆已经被她摸得光滑发亮,每一个字都被她的指尖描摹过无数遍。她把笔贴在脸上,笔杆冰凉,可她的心是滚烫的。
几天后,白灵在西安城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宣誓的时候,她攥着那支钢笔,心里默念着鹿兆鹏的名字。
她知道他也在某个地方为同样的信仰战斗着,也许在河南,也许在四川,也许在更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可她知道自己走的路跟他一样,这就够了。
鹿兆海也在经历他人生中最痛苦的抉择。
国民党清党的命令下到了军队里,所有的军官都要表态效忠。
鹿兆海站在队列里听着长官宣读命令,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想到自己的哥哥,鹿兆鹏就是共产党,那个在窑洞里啃冷馍的逃亡者,那个临走前说“哥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的人。
他身边的同袍一个接一个表态,轮到他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四个字:“服从命令。”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配枪往桌上一放,坐在炕沿上,肩膀垮着,眼睛直直盯着墙。
田明兰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眶泛着红,嘴唇在轻轻发抖。
她知道他今天经历了什么,她没有问他为什么难受,只是把手放在他膝盖上,轻轻按着。
“明兰,我今天在想一件事。”
鹿兆海的声音闷闷的。
“我哥是共产党,我是国民党。如果有一天仗打完了,日本人走了,国共两党再打起来,我怎么办?我是国民党军官,命令下来了让我去打共产党,我怎么办?我哥如果是我的敌人,我开不开枪?”
田明兰心里一紧。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的,在原著里,鹿兆海没有等到那一天,他在抗战快结束的时候牺牲了,没有亲眼看到内战爆发。
可如果她成功救下了他,他就必须面对这一天。她救了他的命,就不能不救他的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轻声问了一个跟时局无关的问题:“兆海,你当初为什么进军校?”
鹿兆海愣了一下,然后闷闷地说:“为了打鬼子,保家卫国。”
“那你现在还记得这个初心吗?”
鹿兆海沉默了。田明兰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更轻了:“不管你以后在哪个阵营,我只问你一句,你的枪口对着谁?是对着侵略者,还是对着自己的兄弟?”
鹿兆海愣在那里,田明兰的话像一盆清水浇在他混沌的心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可那一夜他没有合眼。
他躺在炕上,听着身边田明兰均匀的呼吸声,知道自己如果转过脸去就能看见她安静的睡颜,这张脸他看了几年了,越看越放不下。他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配枪擦了又擦,别在腰间,出了门。
他没有去军营,而是去了白鹿仓,一个人站在白鹿仓的门口,望着原坡上那条通往远方的土路。
风吹着他的衣角,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田明兰昨晚塞进来的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她娟秀的笔迹:保家卫国,不忘初心。”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转身大步往军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