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白鹿原,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黑娃仗义,舍得花三百块大洋救一个苦命女人;有人说黑娃傻,三百块大洋能娶好几房正正经经的大姑娘,非要捡别人穿过的破鞋;还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田小娥是被卖过的女人,不干净,黑娃以后肯定要后悔。
黑娃对这些闲话充耳不闻。
他把田小娥安顿在染坊后院的一间小屋里,那是田明兰特意腾出来的,有炕有窗有桌椅,比郭家的灶房强了一百倍。
田小娥搬进去那天在炕沿上坐了很久,摸着干净的褥子和崭新的被子,忽然捂着脸哭了。
田明兰也来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她转身回到账房,拿起账本翻开,发现系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更新了一个数据,救赎值,黑娃命运线已偏离原著轨迹31%。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看到除了鹿兆海好感度之外的数据,也是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改变一个人命运的难度和重量。
她看着那行小字,又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后院那间亮着灯的小屋,然后低下头继续算她的账。
黑娃的婚礼是在白鹿原最热的七月办的。
没有鹿兆海和田明兰那么大的排场,只在染坊院子里摆了几桌酒,请了染坊的长工女工们,田福贤和鹿子霖都来了,鹿兆海和田明兰坐在主桌上,黑娃穿着田明兰给他做的新衣裳,紧张得跟当初的鹿兆海一个模样。
田小娥穿了一件新做的红袄,是她自己缝的,用的当然是田明兰染坊里的红布。
她坐在黑娃旁边,低着头不说话,可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跟她当初在郭家门口洗衣裳时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灰烬底下没有熄灭的火星,而是一团真正在燃烧的火。
民国十六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三月,白鹿原上的麦子就开始拔节,绿油油的麦田在风里翻着波浪,看着比哪一年都喜人。
可原上的老人都说,今年这麦子长得好不是好兆头,世道要乱,老天爷才先把庄稼催熟了,好让人在被祸害之前吃上一口饱饭。
这话很快就应验了。
四月初,西安城传来消息,国民党清党了。
白鹿原上的人大多听不懂“清党”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省城里死了很多人,渭河两岸的县城里天天都在抓人杀人。
那些前两年还在街上演讲、贴标语的学生,一夜之间全成了“共党分子”,被抓的抓、杀的杀,剩下的全跑进了山里。
白鹿仓的墙上还残留着几年前的标语,糊在墙上的纸被雨水冲得斑斑驳驳,可“革命”两个字还能勉强认出来。有人悄悄把那些标语铲了,铲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田明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染坊里对账。
她放下铅笔,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这个时间节点意味着什么,鹿兆鹏是共产党。
在原著里,他就是在清党之后被迫转入地下,四处逃亡,最后死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白灵也是共产党,她后来嫁给了鹿兆鹏,跟他一起搞地下工作,结局同样惨烈。
而鹿兆海是国民党军官,亲哥哥是共产党,兄弟俩站在了同一条战壕的两边,这才是原著里最核心的悲剧,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兄弟阋墙的枪口下。
她在这个世界的任务是拯救鹿兆海,可鹿兆海最深的痛苦不是战场上的子弹,而是亲情和理想的撕裂。
她的男人她来护,但他的心也要她来守。
如果鹿兆鹏死了、白灵死了,鹿兆海就算活着,心里也会留下一辈子都愈合不了的窟窿。
黑娃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道:“明兰姐!鹿家大哥回来了!刚从西安城逃回来的,藏在鹿家后院的窑里!”
田明兰合上账本站起身来,快步往鹿家走去。
鹿兆鹏确实回来了。
他躲在鹿家后院那口废弃的旧窑里,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灰布衫,脸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镜也碎了一片镜片,用麻绳勉强绑着。
他这副样子跟当年在白鹿仓教书时的斯文模样判若两人。
贺氏在窑门口急得团团转,一边抹眼泪一边骂世道不好,好好的读书人怎么就成了亡命之徒。
鹿子霖蹲在窑门口抽旱烟,脸上愁云密布,一句话也不说。
鹿兆海站在窑洞口,看着自己哥哥这副模样,心里像被钝刀子来回锯。
他想伸手去扶他哥一把,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是国民党军官,他哥是共产党要犯,这道坎,不是兄弟情分能迈过去的。
鹿兆鹏靠在窑壁上,看着鹿兆海,笑了一下:“老二,你穿这身军装,比哥精神。”
鹿兆海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馍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鹿兆鹏,一半自己攥在手里。
鹿兆鹏接过馍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的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田明兰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她走进窑洞,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头装着热腾腾的蒸馍和一碗红烧肉。
她蹲下来把食盒打开,把筷子塞进鹿兆鹏手里,只说了一句:“大哥,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鹿兆鹏接过筷子,低头扒了几口饭,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在西安城的监狱里被关了三天三夜,没掉一滴泪;他翻城墙逃出来的时候摔断了一根肋骨,没掉一滴泪;可这一刻,在这个昏暗的窑洞里,端着他弟媳妇递过来的一碗红烧肉,他怎么也忍不住了。
田明兰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站起身来,把鹿兆海拉到窑洞外头,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鹿兆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他是共产党还是什么党,他永远是我哥。我不能让他死。”
田明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僵硬,还在微微发抖。
她用手掌把他的手包裹住,一点一点地暖着他。
她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有一个办法,我来安排大哥转移。染坊在河南和四川都有分号,让大哥以收棉花的商贩身份先转移到外省去,那边的风声比关中松。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鹿兆海愣住了,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配不上她做的这些事。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田明兰被他攥得手指发疼,可她没吭声,由他攥着。
她知道这一刻他需要抓住什么,就像围城那时候她需要握住他的手确认他还活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