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子霖对这个儿媳妇则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田明兰的染坊跟鹿家结亲之后,两家的生意自然而然地合到了一起,鹿家的地种棉花,田家的染坊染布,从种植到加工一条龙,利润比原来翻了一倍不止。
鹿子霖每天晚上泡脚的时候都要把田明兰夸一遍,夸得贺氏都吃醋了:“你干脆跟你儿媳妇过去吧!”
鹿子霖嘿嘿一笑:“我倒是想,人家不要我。”
最幸福的人当然是鹿兆海。
他每天从学校回来,先不回自己家,直接往染坊跑。
到了染坊也不干什么,就坐在账房门口看她算账。
她低头写字的侧脸,她蹙眉思索的神情,她翻账本时指尖沾着的墨水印,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在睡前翻出来回味一遍。
黑娃打趣他:“二哥,你干脆把铺盖搬到染坊来算了。”
鹿兆海竟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也不是不行。”
黑娃笑得差点从门槛上摔下去。
鹿兆海的心思越来越细腻。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从前不会留意的小事,她算账算久了会揉太阳穴,他就去冷先生那里学了按摩的手法,晚上回来帮她按头;
她喜欢吃甑糕,他就每次去西安城都绕路去那家老字号买一份,揣在怀里带回来,到原上的时候还热着;
她有时候半夜做噩梦,大概是围城时留下的阴影,会突然惊醒,他就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遍一遍地说“我在呢,别怕”,直到她重新睡着。
有一回她半夜又惊醒了,缩在他怀里小声说了句梦话:“你别死。”
鹿兆海把她搂得更紧了,眼眶又热了。
他在黑暗中小声说:“不死,跟你在一起,我怎么舍得死。”
这天傍晚,两个人坐在染坊后院的台阶上。
太阳落到了原坡西边,晚霞把半个天空烧成了橘红色。
院子里晾着一排排新染的布匹,在风里轻轻摆动,蓝的、粉的、灰的,像一片片彩色的云落在了地上。
“兆海,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染坊吗?”田明兰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
“记得。你够不着架子上的瓷瓶,踮着脚差点摔了,我扶了你一把。”
鹿兆海说到这里,耳朵根又开始泛红。
“那时候你往我怀里一靠,我整个人都懵了。回去之后好几天没睡着觉,一闭眼就是你靠在我怀里的样子。”
田明兰笑了,把玩着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上又多了两道新伤疤,是在军校训练时留下的。
他的手上全是疤痕,她有时候半夜醒来摸到他手背上那些粗粝的疤痕,心里就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情绪,疼惜、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她在这个世界的任务是拯救他,可没有人告诉她,爱上自己的任务对象是什么感觉。
“下个月你就回军校了。”
她忽然说。
鹿兆海沉默了一下。军校的课程还没有结束,他这次回来是请了婚假的,假期一过就得回保定继续学业。
这一去,少说也得大半年见不到面。
“嗯。下个月走。”
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等你回来。”
田明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她。
“鹿兆海,你要好好地回来。不许受伤,不许出事,不许逞英雄。”
鹿兆海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热流,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把她抱得很紧很紧。
暮色越来越浓,把两个人的身影融在了一起。院子里晾着的布匹在风里飘着,像一片片柔软的波浪。
同一片暮色底下,白鹿仓的识字班里,白灵正在收拾桌椅。
自从鹿兆鹏去西安城参加革命活动之后,白灵的心就悬在半空中没放下来过。
她每天照常来识字班上课,照常教那些女人认字写字,可下了课就心神不宁地往村口跑,看看有没有从西安城来的信使。
有时候等到天黑也没有消息,她就一个人坐在原坡上,望着西安城的方向发呆。
今天终于来信了。
白灵攥着那封信跑回白鹿仓的小屋里,手忙脚乱地拆开信封。
鹿兆鹏的字跟他的人一样,端正利落,一笔一划都很有章法。
信里说他暂时回不来了,城里的事情太多,形势也越来越紧张。
他说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合作快要走到尽头了,两边的人都在暗中较劲,他这个夹在中间的人随时可能出事。
他让白灵暂时不要去找他,也不要给他写信,等他忙完这阵子就回来看她。
信的末尾,他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白灵,等这一阵过去了,我有话跟你说。
白灵把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那个傍晚在原坡上鹿兆鹏握她的手,他手心温热干燥,握住的力度不大不小,像是握着一件珍贵的东西。
她想起他说“等这一阵过去了”,想起他用极小的字写的那句话。
他从来不说肉麻的话,可每一个字落进她心里都沉甸甸的。
她提起笔想给他回信,写了满满一页纸又撕了,再写一页又撕了。
最后她只在信纸上写了一句话:“兆鹏哥,你一定要平安。我在原上等你。”
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在信封背面又加了一句话:平安回来,别逞英雄。
同样的话,两个女人在不同的暮色里写着,寄给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