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两根红蜡烛在桌上静静地烧着,烛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炕上的被褥全是新的,大红缎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是贺氏压箱底攒了十几年的好东西,一直舍不得用。
墙上贴着一个大红双喜字,窗台上搁着一碟红枣、一碟花生、一碟桂圆、一碟莲子,摆成四个小堆,寓意“早生贵子”。
田明兰坐在炕沿上,盖头已经掀了,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蓝嫁衣的颜色照得更加深邃。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摸着袖口上绣的兰花纹,嘴角带着一丝鹿兆海从没见过的羞涩笑意。
鹿兆海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他盼这一天盼了三年,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想往前走,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廊檐底下朝他笑,想起她在染坊里踮脚够染料时腰身的弧线,想起她在围城的粥锅前抬起头跟他说“你瘦了”,想起她在城墙上给他包扎伤口时发白的嘴唇,想起她刚才在酒席上靠在他胳膊上软软地说“我真的不能喝了”……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涌着,像染缸里的染料一样搅在一起。
“你打算在门口站一夜?”
田明兰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鹿兆海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先放在膝盖上,又觉得不对,放到炕沿上,又觉得离她太远,最后悄悄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田明兰低头看着他那只偷偷摸摸往自己这边挪的手,心里又酸又甜。
这个在战场上拿刺刀跟敌人拼命的男人,在洞房里连手都不敢牵。
她主动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鹿兆海的手背上有一道围城时留下的旧伤疤,摸起来粗粝硌手。
她用指尖轻轻描过那道疤痕,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你今天拜天地的时候,差点磕到供桌上。”
她说。
鹿兆海的脸又红了:“我紧张。”
田明兰靠近了他一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甜香,跟染料味混在一起,是鹿兆海最熟悉的味道。
这三年来他在染坊里闻过无数次这个味道,在帮她搬布匹的时候,在帮她够染料的时候,在围城的稻草堆里靠着她睡着的时候。
可今天这个味道不一样了,今天这个味道里有了一种他想了三年都不敢想的东西,她是他的了。
田明兰轻声说:“以后不用紧张了,我是你的人了,跑不了。”
鹿兆海转过头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重。
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圈进自己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烛光下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很翘,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微微翘着,带着笑。
他低下头,笨拙地、郑重地、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思念全都补回来。
蜡烛烧了大半夜,窗台上的红枣和花生安安静静地守着。
外头原上的风吹过麦场,吹过染坊的烟囱,吹过老槐树的枝丫。
白鹿原沉沉地睡着,只有鹿家新房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田明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在鹿兆海的胳膊上。
他一整夜没换姿势,胳膊早就麻了,可他没舍得动,就让她那么枕着。
田明兰睁开眼就看见他正盯着自己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你胳膊不麻?”
她问。
“麻。”
鹿兆海老老实实承认。
“那你怎么不抽出来?”
鹿兆海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这辈子最肉麻也最真心的话:“怕你醒了就不在我怀里了。”
田明兰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新婚第一天,白鹿原上的日头照常升起。鹿家院子里还残留着昨天酒席的烟火气,长工们正在收拾满地狼藉的桌椅碗筷。
贺氏在灶房里煮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灶房熏得暖烘烘的。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一切又都跟昨天不一样了。
新婚的日子像泡在温水里,一天一天过得又快又慢。
鹿兆海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转头看枕边的人。
田明兰睡觉的样子很安静,睫毛覆在眼睑上,呼吸又轻又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有时候她的头发会散到他脸上,带着染坊里特有的淡淡染料味,他觉得那是全天下最好闻的味道。
每天早上醒来看到她在自己身边,他都要愣上好几秒,这个全关中最有本事的女人,真的嫁给他了。
田明兰嫁进鹿家之后,并没有像贺氏期望的那样放下染坊的生意安心在家相夫教子。
她照样每天去染坊,照样跟布商谈生意,照样在账房里打算盘打到天黑。
贺氏一开始很不高兴,跟鹿子霖嘀咕了好几回,说“哪有新媳妇天天往外跑的”。
鹿子霖端着茶壶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她往外跑一天挣的钱,比你儿子在军队里一个月挣的都多。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贺氏没话说了。
更让她没话说的是,田明兰每个月按时给她一笔家用,数目之大让她第一次收到的时候差点以为田明兰算错了账。
从那以后,贺氏再也不提“新媳妇往外跑”的事了。
田明兰不是不懂婆媳相处之道。
她在这个世界活了三年,在快穿局做过四个世界的任务,什么样的婆婆没见识过?
贺氏不是坏人,只是一个在白鹿原上活了大半辈子的老派女人,她的世界只有院子里那几间房和原上那几亩地。
让她接受一个新式媳妇,需要时间,也需要技巧。田明兰定期给贺氏孝敬钱、隔三差五给她买新布料做衣裳、吃饭的时候先给贺氏夹菜、说话的时候先叫“娘”再开口。贺氏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看,虽然嘴上还是时不时嘟囔两句,可心里头已经开始跟邻居婆娘炫耀“我家明兰如何如何”了。